地下室的空气永远是潮湿的,混杂着霉味与乐器上未干的汗水味,像一层黏腻的薄膜,贴在千鹤的皮肤上,挥之不去。
她蜷缩在床垫的角落,怀里紧紧攥着那个红色的御守,指尖反复摩挲着布袋上绣歪的狐狸图案。御守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沾着洗不掉的灰尘,可这是她唯一能触摸到的、来自北海道的温度。
乐队成员离开后,地下室会短暂地归于寂静。千鹤总是趁着这段时间,慢慢从床垫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那是她昨天打扫时,在桐生纱罗的外套口袋里捡到的五百日元硬币换来的。她把纸币展平,小心翼翼地夹在爷爷手绘的地图里,藏在床垫最深处的缝隙里。
逃跑的念头,是在她第三次被赤坂葵踹倒在地时,疯长出来的。那天她端咖啡时手滑洒了一点在西园寺凛的裤子上,赤坂葵二话不说就踹了她的膝盖,疼得她跪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她看着西园寺凛嫌恶地擦拭裤脚的样子,看着桐生纱罗幸灾乐祸的笑容,突然就觉得,死在北海道的雪地里,也比在这个地下室里当玩物强。
她开始偷偷攒钱。排练时,她会留意地上有没有掉落的硬币;打扫时,会仔细翻找沙发缝和地毯下的角落;甚至在给西园寺凛捏肩时,会趁她闭着眼睛,飞快地从她的外套口袋里摸走几张零钱。每一笔钱都不多,五百、一千,攒了快半个月,也才攒到三千二百日元。这点钱连一张回北海道的车票都买不起,可千鹤还是像守着宝藏一样,把那些纸币和硬币藏得严严实实。
除了攒钱,她还在偷偷记路。每天早上被派去买早餐时,她会刻意放慢脚步,记住沿途的街道名称和标志性建筑。
便利店的位置,地铁口的方向,甚至是路边那棵歪脖子的樱花树,都被她刻在脑子里。她在心里反复推演逃跑的路线:从地下室出来,穿过那条狭窄的小巷,右转走到便利店,然后沿着街道一直跑,跑到地铁口,买一张去东京站的票,再从东京站坐新干线回北海道。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每当西园寺凛的手指划过她的皮肤,每当赤坂葵的拳头落在她的身上,每当桐生纱罗用嫉妒的眼神盯着她时,她就会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跑在北海道的森林里,风拂过她的银灰色长发,爷爷在喊她回家吃饭,奶奶手里拿着刚做好的味增拉面,笑容温暖得像太阳。
可现实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拉回冰冷的牢笼。她的身高太矮,力气太小,每次买早餐都被赤坂葵催着“快点回来”,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停留;她攒的钱太少,少得可怜,连最廉价的面包都买不起几个;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份证和手机都被西园寺凛收走了,就算她能跑到东京站,也买不到回北海道的车票。
但千鹤没有放弃。她觉得,只要攒够了钱,只要记住了路,总有一天,她能逃出去。
这天下午,乐队排练的间隙,西园寺凛让她去买冰镇可乐。千鹤接过钱,攥在手里,心里涌起一股微弱的期待。她想趁这个机会,多走几条街道,多记几个路标。
走出地下室的铁门,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眯着眼睛,看着街道上的车水马龙,心里的小鹿在砰砰直跳。她没有直接去便利店,而是绕了一个弯,走到了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这条街道两旁种满了樱花树,虽然不是开花的季节,可枝叶依旧繁茂。她看到街道尽头有一个公交站,站牌上写着“东京站”三个字,她的心脏猛地一跳,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她在公交站旁站了一会儿,仔细看着站牌上的路线,把每一个站点都记在心里。就在这时,她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千鹤吓得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看到桐生纱罗站在她的身后,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
“千鹤同学,你怎么在这里?凛姐让你买可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桐生纱罗的声音甜腻腻的,可眼神里却充满了警惕。
千鹤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钱掉在了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声音带着颤抖:“我……我迷路了……”
“迷路了?”桐生纱罗冷笑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钱,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千鹤的口袋。口袋里的硬币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桐生纱罗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你口袋里装的是什么?”
千鹤的身体僵住了,下意识地捂住口袋,摇着头:“没……没什么……”
“没什么?”桐生纱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掰开她的手,将口袋里的硬币和纸币全都掏了出来。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和沉甸甸的硬币落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在嘲笑千鹤的天真和愚蠢。
桐生纱罗捡起那些钱,数了数,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容:“三千二百日元?雪野千鹤,你攒钱想干什么?想逃跑吗?”
千鹤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摇着头,哽咽着说:“不是的……我没有……”
“没有?”桐生纱罗一把揪住她的银灰色长发,将她的头往旁边的电线杆上撞去。“咚”的一声闷响,千鹤的额头撞到了冰冷的电线杆上,疼得她眼前发黑,眼泪掉得更凶了。
“敢骗凛姐,你胆子可真大啊!”桐生纱罗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子,“你以为你跑得掉吗?就算你跑到了东京站,没有身份证,你连车票都买不到!就算你买到了车票,凛姐也能派人把你抓回来!到时候,你会死得很惨!”
千鹤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桐生纱罗揪着她的头发,眼泪和额头上的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
桐生纱罗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回了地下室。推开门的那一刻,千鹤看到西园寺凛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她的身份证,眼神冰冷得像寒冬的雪。
“凛姐,你看我抓到了什么?”桐生纱罗把千鹤推到西园寺凛面前,将那些钱扔在地上,“这个小贱人居然在偷偷攒钱,想逃跑!”
西园寺凛的目光落在千鹤的身上,落在她额头的伤口上,落在她脸上的泪水和血迹上,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浓浓的厌恶和愤怒。
“逃跑?”西园寺凛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千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雪野千鹤,我给你吃的,给你住的,给你交学费,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千鹤的身体抖得像筛糠,她低着头,不敢看西园寺凛的眼睛,哽咽着说:“对不起……凛大人……我错了……”
“错了?”西园寺凛冷笑一声,抬脚狠狠踹在她的肚子上。千鹤疼得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你知道错在哪里了吗?”西园寺凛蹲下身,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你错在不该有逃跑的念头!你错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只是我们的玩物,是我们的宠物!宠物怎么能有自己的想法?”
赤坂葵也走了过来,抬脚踹在千鹤的背上:“小贱人!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敢逃跑,看我不打死你!”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千鹤的身上,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
她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头,身体弓得像一只虾米。她能感受到骨头被踢中的剧痛,能感受到皮肤被拳头砸得发麻,能感受到血液从额头的伤口流出来,糊住了她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才停了下来。千鹤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是伤,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银灰色长发被汗水、泪水和血迹浸透,黏在脸上和脖子上,看起来狼狈不堪。
西园寺凛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钱,一张张撕得粉碎。纸屑落在千鹤的脸上,像雪花一样,冰冷刺骨。
“你攒的这些钱,在我眼里,连垃圾都不如。”西园寺凛的声音冰冷而残酷,“从今天起,你每天的活动范围,只能在这个地下室里。不准出门,不准买东西,不准和外界有任何接触。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有逃跑的念头,我就把你爷爷的猎枪砸烂,把你奶奶的房子烧了!”
千鹤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她抬起头,看着西园寺凛,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她知道,西园寺凛说到做到。如果她再敢逃跑,爷爷奶奶就会遭殃。
“把她的御守扔了。”西园寺凛指着千鹤怀里的御守,对赤坂葵说道。
赤坂葵立刻走了过来,一把抢过千鹤怀里的御守。千鹤想反抗,可她浑身是伤,根本没有力气。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赤坂葵将那个红色的御守扔进了垃圾桶,扔进了一堆发臭的垃圾里。
“不要!”千鹤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想要爬过去捡,却被赤坂葵一脚踹倒在地。
“那个破玩意儿,也配让你宝贝成这样?”赤坂葵的语气充满了不屑。
西园寺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语气恢复了冰冷:“把她拖到床垫上,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起来。”
桐生纱罗和赤坂葵架起千鹤,将她拖回了床垫上。
千鹤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任由她们摆布。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垃圾桶的方向,盯着那个被垃圾掩埋的红色御守,心里的最后一点希望,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彻底熄灭了。
地下室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映照著千鹤满身的伤痕和苍白的脸庞。她躺在破旧的床垫上,浑身疼得钻心,可心里的疼,却比身上的疼更甚。她知道,逃跑的念想,从今往后,再也不能有了。
她的银灰色长发散落在床垫上,沾着血迹和灰尘。碧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一丝光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麻木。她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小鸟,再也飞不起来了。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下来,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东京笼罩。地下室里,只有千鹤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空气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