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搜查没有任何结果。除了那一排排被整齐“收割”的土豆苗,那个小偷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还是没影儿。”
什瓦洛尔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指着东边的一条灌溉渠:“俺刚才就是从这儿一路浇水过来的。走到这头的时候,那些苗子就已经没了。那家伙动作很快,而且……好像就在俺眼皮子底下干的。”
子午线看着混乱的农田,若有所思。
“它会回来的。”子午线断定,“尝到了甜头,野兽就不会轻易换地方。今晚我们熬个夜。”
“好嘞!俺跟您一起!”什瓦洛尔答应得极其爽快,“正好俺也不想回屋睡……那个长翅膀的女人虽然睡着了,但俺总觉得她在发光,渗得慌。”
两人在田埂边找了个干燥的草垛坐下。
晚餐依然是绯红出品的营养膏。虽然味道还行(烤面包味),但口感依然像是在喝牙膏。
什瓦洛尔三两口吞掉了那一坨绿色的糊糊,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然后转头看向身边正在慢条斯理进食的子午线。月光下,子午线的侧脸冷峻而沉静,即使是在吃这种劣质食物,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
“那个……队长。”什瓦洛尔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其实俺一直想问……您以前,肯定是哪个大贵族的子嗣吧?”
子午线停下勺子,挑了挑眉:“为什么这么觉得?”
“气质啊!”什瓦洛尔挥舞着大手比划着,“您看,您遇事从来不慌,说话也不大吼大叫,那个眼神……就像俺们那儿的老领主一样,看谁都像看石头。而且您还会指挥,懂那么多那个啥……战术?”
子午线咽下最后一口营养膏,自嘲地笑了笑。
“我不是贵族,什瓦洛尔。我连个骑士都不是。”
他把空碗放在一边,擦了擦嘴。
“这种冷静不是学来的,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当你身边的人一个个被炸碎,当你无论怎么尖叫都改变不了战局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慌乱是最没用的东西。要么冷静地活,要么安静地死。就这么简单。”
什瓦洛尔愣住了,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俺……俺也上过战场。”半马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大手,“但是俺啥也没学到。领主给了俺一把锤子,说‘冲啊’,俺就冲了。然后就是爆炸,到处都是火……俺除了跑得快,好像啥也不会。”
子午线嘴咧了咧,果然一样。
“那是你以前的长官是个蠢货。冲锋也是有学问的。”
“别纠结过去了。既然跟了我,我会教你怎么打仗。不仅仅是挥锤子,而是怎么用脑子去挥锤子。你会学到很多新东西的,什瓦洛尔。你会成为真正的战士,而不是炮灰。”
什瓦洛尔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灰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亮:“真的?俺能学?”
“能。只要你不把我的命令当耳旁风。”
“俺发誓!俺绝对——”
“嘘。”子午线竖起手指,“睡觉,轮流守夜。我先睡,你盯着。”
“是!”
子午线抱着枪,靠在草垛上闭上了眼睛。几乎是瞬间,他就进入了浅层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
一只大手猛地推醒了他。
“队长!队长!”什瓦洛尔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兴奋,“来了!那家伙来了!”
子午线瞬间清醒,没有任何起床气,直接翻身半跪,据枪瞄准。
借着惨白的月光,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极其娇小的影子。它——或者说她——正蹲在土豆田中央,动作灵活得像只猴子。她正在快速地拔起一株株土豆苗,不是为了破坏,而是像在收割一样,熟练地把嫩叶塞进嘴里,然后把根茎塞进那个不知从哪弄来的破布袋里。
她在田垄间穿梭,速度快得惊人,甚至带着残影。
“抓活的。”子午线低声下令。
“瞧好吧!”
什瓦洛尔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他疾步如飞,猛地从草垛后窜出,像一辆灰色的战车冲向那个小黑影。
“抓到你了!偷菜贼!”
那个小黑影显然也被吓了一跳。她刚想跑,但什瓦洛尔已经冲到了面前,张开双臂就要来个熊抱。
然而,预想中的“手到擒来”并没有发生。
那个娇小的身影没有躲,反而就在接触的一瞬间,猛地压低重心,双手抓住了什瓦洛尔的一条胳膊。
两个人扭打在了一起。
“哎?!这么大劲儿?!”什瓦洛尔惊呼一声。他感觉自己抓住的不是一个小女孩,而是一头还没长大的犀牛。
双方在泥地里角力。什瓦洛尔虽然体型巨大,但那个小家伙的下盘稳得离谱,甚至几次借力打力,差点把两米高的半马人绊倒。
“别动!再动俺锤你了!”
“唔唔唔!(吃东西的声音)”
子午线并没有立刻开枪。
他看得出来,那个身影没有武器。而且看动作,更像是在护食而不是拼命。
他端着枪,快速逼近,打开了枪上的战术手电。
咔哒。
刺眼的强光束打在那两个纠缠的身影上。
“停下!放开她!”子午线大喝一声,枪口锁定那个白色的身影,“什瓦洛尔,退后!”
什瓦洛尔现在的姿势非常狼狈。他半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一只手被对方死死反拧着。“不……不是啊队长!”什瓦洛尔带着哭腔喊道,“不是俺不放!是她抓着俺不放啊!俺动不了了!”
子午线一愣。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那个娇小的身影动了。她似乎是对这种僵持感到厌烦了,或者是觉得手电筒的光太刺眼。只见她发出一声清脆的低喝,小小的身体猛地钻进什瓦洛尔怀里,背部顶住半马人那宽阔的胸膛,双手扣住他粗壮的手臂,腰部发力。
这是一种极其标准的、却充满了野性力量的过肩摔。
呼——轰!
在子午线震惊的目光中,体重超过150公斤、身穿板甲的什瓦洛尔,竟然被那个只到他腰部高的小女孩,硬生生地抡了起来。
半马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半圆弧线,然后重重地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水,摔得七荤八素,半天没爬起来。
世界安静了。
那个小女孩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慢悠悠地站直了身体。
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子午线终于看清了她的样子。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她有着一头乱糟糟的银白色长发,头顶长着一对晶莹剔透的龙角,身后拖着一条粗壮有力的白色龙尾。
她身上只围着几块破烂的兽皮,露出的皮肤上覆盖着隐约可见的银色鳞片。
此时,她的腮帮子还鼓鼓的,显然嘴里还塞满了土豆苗。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她没有害怕,也没有逃跑。她只是用那双清澈得近乎愚蠢的大眼睛看了看子午线,又看了看地上还在shen吟的什瓦洛尔,然后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咕嘟。
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她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傻乎乎的笑容。
“嘿嘿。”
她指了指自己,声音清脆,甚至带着一丝骄傲。
“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