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倦意。一支炭笔在她纤细的指间缓慢移动,在粗糙的树皮纸上留下断续却精准的线条。室内没有稳定光源,只有几支插在墙缝里的火把与中央篝火提供着摇曳不定的昏黄光亮,将她的影子在木墙上拉长、扭动。
“……只需……调整线圈的……拓扑构型……”
她一边用梦呓般的语调低语,一边抬起另一只手,优雅地揉了揉眉心。那双半眯着的淡金色眼眸嫌弃地瞥向桌角那盏兽油灯——灯芯正“噼啪”爆出细小的油星,光线随之明暗起伏。
“这种……原始的照明方式……简直是……对视网膜的慢性酷刑。”斯翠特斯轻叹一声,叹息里浸满了对现状的无奈与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稳定的照明……眼睛迟早坏掉吧……”
尽管抱怨不断,她的大脑却在高效运转。
子午线交给她的首要课题是“电力基础”。这支小队不能永远停留在石器时代。没有稳定的电力,就无法建造冷库保存食物,无法部署自动防御机枪塔,更无法满足绯红那些疯狂构想所需的精密加工能力。
此刻,在她笔下,一套简洁而高效的初级电力传输方案正逐渐显形。虽然她每画一笔都要停顿数秒——仿佛笔尖承载着过于沉重的知识——但每一道弧线、每一个标注都直指核心。这与绯红那种“俺寻思多加两圈铜线准能成”的野路子风格截然不同,那是经过严谨学院体系锤炼的、充满秩序美感的设计。
“皇后……请再添一杯红茶……”斯翠特斯对着空无一物的身侧轻声要求。
当然,无人应答。只有屋外远处传来叮——当——的、富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穿透木墙隐约渗入。
营地北侧的岩壁下,绯红正在挥汗如雨。
这极不寻常。依照这个红发技霸的性子,她早该撂下镐头大声抗议,或者偷偷拆开谁的机械臂研究构造了。但过去几天,她沉默得像个真正的矿工。
哐!哐!哐!
工业级机械臂每一次砸向岩壁,都迸出四溅的火星与石屑。汗水沿着她沾满灰土的脸颊滑落,在下巴汇成水滴,砸进脚下的碎石堆。
“只要挖够这堆铁……就能造发电机……有了电,俺就能搞出真正的三联装转管机枪塔……”她一边机械地重复挥臂动作,一边从牙缝里挤出碎碎念,“而且……那鸟人看俺‘吃不死’的眼神……啧。”
显然,斯翠特斯那种打量“工业残次品”的淡漠目光,深深刺痛了这位野路子出身的技霸。此刻她憋着一股狠劲,不仅是为了完成子午线定下的矿石指标,更是要证明——她的“土法智慧”绝不逊于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天球科技。只要给她足够的钢铁和零件!
子午线站在营地边缘,远远望向那个在尘灰中奋力挥舞机械臂的娇小身影,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或许那番重话真的起了作用。只要能源源不断产出钢铁,她就是合格的矿工。
木屋深处的阴影里,子午线正在为文心兰更换腹部的敷料。
“愈合得不错。”
他小心揭开旧绷带,那道位于鼠族少女侧腹的伤口已收成一道淡粉色的细痂,边缘平整,无红肿化脓迹象。在这缺医少药、病菌滋生的蛮荒之地,这近乎奇迹。
“没有感染,没有炎症。”子午线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在这种环境里,算是走运。”
这的确是运气。野外伤口感染往往是死刑宣判。但这只小老鼠似乎天生拥有强大的恢复力,或者说——这支小小幸存者团队的运势,正诡异地站在他们这边。
“嘿嘿~”文心兰坐在简陋的木板床边,两条小腿在空中轻轻晃荡,粉色的长尾在粗糙床单上扫来扫去,“因为我是专业的医护嘛!而且看守先生包扎的手法也很稳哦。”
她仰起小脸,琥珀色的大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蜜糖。
“长官,我真的不疼了。可以让我做点事吗?我看绯红挖矿好辛苦,我可以去帮她擦汗,或者……顺便检查一下她机械腿连接处那块坏死肌肉,也许可以做个清创……”
“不行。”
子午线利落地系好新绷带的结,语气不容置喙。
“你的任务只有两项:第一,彻底养好伤;第二,”他朝研究台方向抬了抬下巴,“确保那位随时可能脏器外露的‘贵客’完全康复。她是我们的技术核心,不能死于败血症。除此之外——”
他目光转回文心兰脸上,“你连扫帚都不准碰。”
“哎……知道啦。”文心兰失望地垂下那双毛茸茸的圆耳,像只被没收了零食的小动物。
看着她这副模样,子午线那颗惯常冷硬如岩石的心脏,某处细微的裂缝悄然松软了一瞬。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那对暖呼呼的耳朵之间轻轻揉了揉——触感柔软蓬松,带着小动物特有的温热。
“听话。”
文心兰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类似猫咪满足时的呼噜声,主动用头顶蹭了蹭子午线布满枪茧的宽大手掌。
“咳。”
一声极其礼貌、却带着明确探究意味的轻咳,切断了这片刻的温软。
斯翠特斯不知何时已停下炭笔,转过身来,正用她那双半眯的淡金眼眸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他们。
“真是……有趣的互动模式。”她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在子午线尚未完全收回的手与文心兰愉悦抖动的耳朵之间缓缓游移,“据我所知……在标准的人类军事条例中……长官与下属之间……似乎不应存在这类……近似哺育幼崽的亲昵行为?”
她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浅笑。
“容我冒昧询问……这位鼠族小姐,是您的私人眷属?抑或是……”
子午线的手臂僵了半秒,随即迅速收回身侧。他脸上所有细微的柔和痕迹瞬间蒸发,恢复成那张冷硬如铸铁的军官面具。
“她是货物。”他站起身,平整了一下衣领,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涟漪,“我接到的任务是押送这件‘特殊资产’。任务虽已失败,但只要我还活着,就有义务确保货物的完整性。仅此而已。”
文心兰并未因这句冰冷界定而难过,反而笑得更加甜软——或许对她而言,“货物”二字意味着被珍视的价值,意味着会被看守者死死护在身后的特权。
但斯翠特斯显然解读出了更深层的意味。
“货物……啊。”她看着那位自称“押送者”的男人在转身时,下意识将身形挡在女孩与门口之间;又看了看那位“货物”眼中毫无保留的信赖光芒。斯翠特斯唇角弯起一个标准得近乎刻板、甚至带点令人尴尬的礼节性微笑。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于屋内蔓延时——
砰!
木门被猛地撞开。
什瓦洛尔庞大的身躯挤进门口,带进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他粗重地喘息着,一只沾满黑泥的大手里紧紧攥着几株残缺的绿苗。
“领主大人!出事了!”
半马人满脸惊惶,那双灰耳朵因焦急而不断转向各个方向。
“敌袭?”子午线瞬间进入警戒状态,右手已按上腰间微型冲锋枪的握把。
“不、不是敌人!是比敌人更糟心的事!”
什瓦洛尔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里几株刚破土不久、却被齐根咬断的土豆幼苗。嫩茎断面渗出清澈汁液,沾着湿泥。
“苗子被祸害了!”
他痛心疾首,仿佛被啃的是他自己的手指。
“俺刚去巡田,西边那块地的苗少了一大片!这牙印……”他用粗指小心拨开一株残苗根部的泥土,露出下面被啃得支离破碎的微型块茎,“不像兔子,也不像野猪!”
子午线皱眉上前,捡起一株细看。
断口处的确布满细密齿痕。但那齿印极小,绝非野兽獠牙所致,反而更接近……人类孩童的乳牙?只是这“孩童”的咬合力惊人,连未长成的坚硬块茎都被嚼成碎渣。
“还有脚印……”什瓦洛尔蹲下身,用另一只手在泥地上比划,“是光脚的小脚印,还没俺巴掌大。可是——”
他喉结滚动,眼里透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可是那脚印踩在田边的石头上,把花岗岩踩裂了!俺就算铆足劲,也不可能光脚在石头上踩出坑啊!”
而且饿到连未成熟的土豆苗都啃?
子午线凝视着掌心那株残苗,眉头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