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子午线推开木门时,一股扬起的灰尘扑面而来。
屋内,原本应该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斯翠特斯,此刻正颤颤巍巍地扶着墙站着。她那件破烂的天球学者长袍上沾满了血迹,腹部的绷带也渗出了鲜红,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
但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把从角落里翻出来的破扫把。
而在她旁边,文心兰正急得团团转,尾巴都要打结了,试图去抢她手里的扫把:“病人请回床上躺着!你的肠子都要流出来了呀!那样我就得重新缝合了,虽然我很乐意但是线不够了!”
“不……这里……太脏了……”斯翠特斯气若游丝,动作慢得像是在打太极,但态度极其坚决地推开文心兰,“灰尘……细菌……不可原谅……”
跟在子午线身后的什瓦洛尔探出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立的银发身影。
“咴儿——!!”这一声惨叫比杀猪还响。
身高两米一的半马人壮汉,在看到那个只剩下半条命、连扫把都拿不稳的少女瞬间,膝盖一软,甚至都没过脑子,直接像只受惊的小鸡一样缩到了子午线背后,用颤抖的手指抓住了子午线的大衣后摆。
“队......队长!!她醒了!天罚醒了!那把扫把……那是她的施法法杖吗?!”
子午线被他拽得差点摔倒,无奈地回头瞪了他一眼:“我早上不是刚跟你解释过吗?她不是天使,那是电灯泡成精。你见谁家天罚拿着扫把施法的?”
“不行啊老大!”什瓦洛尔的声音带着哭腔,巨大的身躯缩成一团,“俺脑子知道,但俺的腿不听使唤啊!你看,它自己在抖!”
就在这时,斯翠特斯转过身,看到了门口的两个泥腿子。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半眯着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困惑,然后视线落在了什瓦洛尔身上。
“啊……这位……大个子先生。”斯翠特斯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礼貌的、但在什瓦洛尔眼里如同死神召唤般的微笑。她颤抖着伸出手,将手里的扫把递了过去。“既然……您回来了……能否……劳驾您……”
“啊啊啊!别烧俺的庄稼!别烧俺的朋友!俺听话!俺这就扫!”
还没等她说完,什瓦洛尔发出一声尖叫,闭着眼睛冲过去一把夺过扫把,然后像是个上了发条的疯子一样开始疯狂地清扫地板,动作快得甚至带出了残影,仿佛如果扫不干净下一秒这里就会被天火烧成灰。
斯翠特斯满意地点了点头,优雅地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真是……乐于助人呢。”
“闹够了吗?”
子午线冷着脸走过去,一把按住斯翠特斯的肩膀,强行把她按回了那张刚做好的木床上。“你腹部有三个贯穿伤,肾也没了。乱动会死。”
“非常……感谢您的救助……长官先生。”斯翠特斯靠在床头,虚弱地喘息着,但眉头依然紧紧锁着,眼神嫌弃地扫视着周围粗糙的原木墙壁和泥土地板。
“但是……这种环境……简直是细菌的培养皿。”她指了指子午线身上的泥点,又指了指角落里的灰尘。“对于一位……追求洁净的学者来说……这种脏乱差……比腹部的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
子午线看着这个女人,一时语塞。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贵族病。哪怕快死了,也要死得体面,死得干净。
“那就忍着。”子午线冷冷地说,“这里是边缘世界,不是你的空中花园。想干净?等你伤好了自己去洗。”
“多么……无情啊……”斯翠特斯轻叹一声,虽然嘴上抱怨,但身体确实撑不住了,只能软软地瘫在床上。
短暂的沉默后,斯翠特斯重新看向子午线。这一次,她那双半睡半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虽然……环境恶劣……但您救了我……这是事实。”
斯翠特斯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领,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虽然语速依然很慢)。
“米莉拉……从不欠人情。作为回报……我可以……指点你们一些……初级的科技。”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傲慢。
“比如……如何让电力更稳定……或者……怎么种植高效作物。这当作……诊金。”
“我拒绝。”
子午线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打断了她。
斯翠特斯愣住了,眨眼的速度稍微快了一点点:“……哎?”
子午线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身体前倾,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斯翠特斯,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听着,天球人。别搞错了。”
子午线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铁砧上。
“我救你,不是为了你的施舍。我也不是什么路过的大善人。”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斯翠特斯的脑袋。
“我救你,是因为你的脑子。我要的不是你随手漏出来的一点‘初级科技’,我要的是你脑子里所有的东西。你的知识,你的技术,你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全部。”
子午线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丝危险的笑容。
“而且,你也别想走。不仅是技术要留在这儿,你的人,也要留在这儿。直到我认为你把欠我的命还清为止。”
斯翠特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看着面前这个人类男人,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您这番话……真是直白得……令人不适。”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多了一丝警告的意味。“您知道吗……曾经也有一些人类……试图这样做。他们囚禁我的同胞……逼迫我们交出核心科技……比如太阳熔炉……”
她盯着子午线,声音变得空灵而幽深。
“但结果……您知道吗?那些贪婪的文明……都在天火中……化为了灰烬。您……是在威胁一个……拥有高等智慧的种族吗?”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正在扫地的什瓦洛尔吓得把扫把都捏断了,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里。文心兰则歪着头,手里依然拿着那把还没收起来的手术刀,似乎在思考如果打起来先切哪里。
子午线看着斯翠特斯,突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轻蔑和沧桑的冷笑。
“小姑娘。”子午线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别拿那些吓唬无知愚昧封建野狗的故事来吓唬我。”
子午线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眼神。
“你们的那点恩怨,在我看来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想用‘天火’吓唬我?省省吧。在这片森林里,现在掌握你生死的,不是什么天球舰队,而是我手里的枪。”
斯翠特斯看着子午线,沉默了很久。
那种源自上位文明的傲慢,在这个老兵面前确实就像路边野狗一样。
就在两人对峙,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
砰!
木门再次被粗暴地推开了。
绯红拖着那条伤腿,扛着一大筐沉重的铁矿石走了进来。
她浑身湿透,大量的汗水。身上那件死人防弹衣散发着浓烈的机油味、铁锈味和好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
绯红看都没看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直接把一筐矿石倒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巨响,烟尘四起。她一句话不说,也没洗漱,直接扑向了自己的床铺,把那双沾满泥巴的靴子蹬掉,散发出一股更加浓郁的味道。
不到三秒,绯红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子午线面无表情。
什瓦洛尔习以为常。
而斯翠特斯……
这位洁癖的米莉拉少女,脸色瞬间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她死死捂住鼻子,优雅的表情彻底崩坏,那是生理上的极度不适。
斯翠特斯看着子午线,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刚才的威慑和傲慢荡然无存。
“行……行吧……”她虚弱地摆了摆手,仿佛刚才那股味道抽走了她最后的力气。“我可以留下……技术也可以给您……只要……”
她指着那个还在打呼噜的红发邋遢鬼,声音颤抖。
“只要您……让这里的人……保持最基本的清洁……我就为您工作……求您了。”
子午线站起身,满意地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
“成交。”他转头对文心兰说:“明天烧一大锅水。所有人,强制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