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也太浪费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清晨的营地被绯红那公鸭嗓般的尖叫撕裂。她像只护崽的野猫般死死抱住研究台的金属桌腿,机械臂的液压关节因用力而发出“吱嘎”抗议声。“俺要搞科研!俺脑子里有无数个炮塔和陷阱的蓝图!让那只只会切肉的小老鼠研究电子学?她连三极管和二极管都分不清!”
子午线站在她身后三米处,手里提着一把沉甸甸的矿镐。他没有吼叫,甚至没有表情,只是用那双灰烬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绯红。那目光像两柄冰锥,一寸寸凿穿她虚张声势的外壳。
绯红的嗓音越来越小,最后卡在喉咙里,变成断续的呜咽。
“你也配谈蓝图?”子午线的声音不高,却像冻土裂开时迸出的冰渣,“因为你的贪婪,我失去了一个士兵。因为你的噪音,我们差点被野人屠灭。”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碾碎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在这个营地里,你就是个苦力。你的命是借来的,你的饭是我赏的。”他抬起矿镐,铁镐头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哑光,“想碰研究台?等你把那座山挖空,或者什么时候不再是累赘再说。”
“可、可是俺的腿还疼……”绯红缩起脖子,试图挤出一点可怜相,受伤的腿配合地微微颤抖。
“那是你活该。”子午线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文心兰去研究,是因为她比你稳重。你去挖矿,是因为我们需要钢铁修墙。”
他将矿镐哐当一声扔到绯红脚边,溅起一小片尘土。
“现在,拿起它,滚去干活。”他抬手指向远处裸露的矿脉岩壁,“日落前我看不到两百单位钢铁,今晚你就看着我们吃饭。”
绯红咬住下唇,眼圈红了,但终究没敢再顶撞。她默默捡起那柄沉重的镐,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向矿脉。晨光将她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子午线注视着她远去,直到那身影隐入山岩阴影,才转身对正在整理数据板的文心兰压低声音:
“中午送饭时,多给她半块肉饼。”他顿了顿,“她那只机械臂耗能大。”
文心兰抬起小脸,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嘴角抿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看守先生今天怎么……这么别扭?”
“干你的活。”子午线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动作略显生硬。
处理完不安分的技霸,子午线带着什瓦洛尔来到河畔一片开阔的沃土。
这里是未来的粮仓。湿润的黑泥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空气中混杂着河水与腐殖土的清新气息。
“什瓦洛尔,”子午线将步枪靠在一棵老橡树旁,从行囊中抽出一柄宽刃锄头,“会种地吗?”
“种地”两个字像钥匙般打开了某个开关。半马人那双因连日恐惧而游移不定的灰眼睛,瞬间被点燃——一种名为“职业本能”的光芒从中迸发,暂时驱散了盘踞在瞳孔深处的阴霾。
“领主大人,您这是在考校俺的老本行!”
什瓦洛尔接过锄头,在掌心掂了掂重量,随即手腕一抖,锄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那姿态比挥舞战锤更优雅自然,带着某种深耕于血脉的韵律感。
“在俺老家奥克塔维亚平原,俺可是十里八乡的金牌农夫!”他挺起宽阔的胸膛,马尾兴奋地甩动,“只要给俺一把种子,俺能让石头缝里都爆出麦穗!”
一旦进入工作状态,什瓦洛尔的种植天赋便展露无遗。他根本无需弯腰——强健的身躯本身就是最完美的播种平台。他迈开修长的肢体,在田垄间稳健穿行,像一台经过精密调校的农用机械。锄头起落间,泥土如黑色浪花般翻卷而起,坑距均匀得如同尺量,速度快得甚至带起了呼呼风声。
子午线跟在后方撒播土豆种块,竟有些跟不上这“人形犁地机”的节奏。
“呼……慢点。”子午线抹了把额角的汗珠,“这不是急行军。”
“是,大人。”什瓦洛尔放缓速度,但那双竖立的马耳仍不时转向木屋方向,显露出心底未散的疑虑。
“还在怕那个米莉拉女孩?”子午线将一颗饱满的种块埋入土中,状似随意地问道。
“怕?不,那不是怕……”什瓦洛尔停下动作,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透时间看到了某个燃烧的夜晚,“那是……敬畏。”
他粗厚的手掌无意识摩挲着锄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大人,您没见过。她们不是怪物,也不是恶魔——她们是行走的神罚。”汉子的声音开始发颤,“那天晚上,天穹传来圣歌般的嗡鸣。然后她们就降下来了……那些长着光翼、头顶光环的使者,美得像神殿壁画里的天使。”
“她们没拔剑,只是抬起手……”什瓦洛尔的瞳孔剧烈收缩,“光就从云层里刺下来。石头城墙熔成了岩浆,骑士老爷们的板甲像蜡熔了。田里的麦子一瞬间全变成了灰……那是神在清洗俺们的罪孽。一定是俺种地时偷了懒,或者领主征税太狠……”
子午线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文明断层造就的认知裂痕——对于这个中世纪星球的农夫而言,轨道轰炸除了用“天罚”解释,还能有什么更合理的答案?
“那不是神罚,什瓦洛尔。”子午线直起身,望向湛蓝的天空,语气平稳如磐石,“那也不是天使。那是科技——和你手里的锄头、我腰间的枪一样,都是人造的工具。”
他弯腰捡起一块鹅卵石,托在掌心。
“你看,你徒手扔这石头,能扔多远?”
“要是吃饱了劲儿,八十米顶天!”
“如果我给你造个巨大的投石机呢?”
“那能砸到两百米外!”
“就是这个道理。”子午线将石头抛起又接住,“她们用的武器,就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超级投石机’。只不过她们扔的不是石头,是能量——就像炉火会喷出热气一样,她们把能量压缩成束‘扔’出去。你看不见‘扔’的过程,但底层的逻辑没变。”
他顿了顿,指向木屋方向:“至于那个光环?那只是个比较高级的灯泡。”
“灯……灯泡?”什瓦洛尔茫然地眨着眼。
“对。就像萤火虫屁股会发光,那是它们求偶的方式。”子午线面不改色地编织着谎言,“米莉拉族的脑袋也会发光,是她们的生理特征,用来照明或者……吸引同类。只不过她们的‘灯泡’比较亮,还能飘着。就像你的马耳朵和尾巴——你看,我们长得不一样,但都是血肉之躯。”
“……算是吧。”子午线嘴角微微抽搐。萤火虫精就萤火虫精吧,总比“灭世天使”强。他拍了拍什瓦洛尔厚实的背脊,“所以,不用怕。天使是杀不死的,但她们会流血,肾被打烂了也得躺下。只要是血肉做的,我们就能杀。”
这句朴实的话像定心丸般起了作用。什瓦洛尔嘿嘿一笑,农民骨子里的朴素唯物观重新占据了上风:“也是,那鸟人流的血也是红的,还把您的地板弄脏了。真天使哪会流血……不对,哪会尿床。”
气氛松弛下来,锄头翻土的节奏重新变得轻快。
“那个……大人。”什瓦洛尔突然又开口,这次语气里掺进一丝狡黠的好奇,“既然您说鸟人是萤火虫精,那……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真格的、解释不通的……巫术?”
子午线撒种的动作顿住了。
他本可以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全是封建迷信”。
但作为一名服役超过一世纪的帝国老兵,某些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他见过那些身披灵能长袍的伯爵。
他见过他们无需任何武器,只消凝视冲锋的机械军团,然后抬起手指——
嗡——
空气扭曲,重力塌陷。或是一个眼神让数百敌兵瞬间癫狂互戮。或是凭空消失,又在百米外如鬼魅般浮现。
那不是科技。至少不是现有科学能解释的范畴。
那是灵能。
子午线沉默了片刻,最终无奈地呼出一口白气,决定坦白。
“有。”
“啊?!”什瓦洛尔手里的锄头差点脱手,马耳朵惊得紧贴后脑,“真、真有啊?!”
“真有。”子午线站直身体,眼神复杂如暮色,“我见过一种战士。他们能用意念让人的头颅从内部炸开,能瞬移到你背后,能召唤晴天霹雳,甚至……能让太阳短暂失明。”
什瓦洛尔的脸唰地白了,腿肚子开始打颤,那股深植骨髓的迷信恐惧再度翻涌:“那、那要是撞上了咋整?俺的锤子能砸扁他们不?是不是得先找萨满跳场大神驱驱邪?”
子午线看着这吓坏的大个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恶劣的弧度。
“一般来说,你砸不中。”他慢条斯理地说,“因为在你的锤子挥到一半时,你的脑子可能已经七分熟了。”
“那、那咋办啊!”什瓦洛尔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听着,那种人万中无一。”子午线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而且施展那种‘巫术’需要时间——他们得集中精神,得……念咒。”
他忽然按住腰间的突击步枪。
“如果真的遇上了……”子午线一字一顿道,“就在他把那该死的咒语念完前,一枪轰碎他的脑袋。巫师也是人,脑袋碎了照样死。”
什瓦洛尔眨巴着大眼睛,消化着这段话。几秒后,他脸上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憨实。
“所以……就是比谁手快?”
“对,就是比谁手快。”
“那俺放心了!”什瓦洛尔重新攥紧锄柄,尾巴自信地甩了个圈,露出两排大白牙,“俺虽然脑子转得慢,但论手速——当年村里抢收麦子大赛,俺可是冠军!保管在他张嘴前就把锤子塞他喉咙里!”
河风拂过新翻的泥土,带来远山草木的气息。子午线看着这个重拾笑容的半马人,低头继续播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