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很成功。虽然几乎耗尽了所有医疗物资,但斯翠特斯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胸口微弱而稳定地起伏着。
文心兰擦了擦额上细密的汗珠,将最后一根染血的缝合线丢进托盘。“呼……看守先生,她活下来了。虽然还没苏醒,但那个光环……好像稳定了一些?”
子午线紧绷的肩颈稍松,正要迈步上前——
“咴儿——!!!”
一声凄厉怪异的嘶鸣撕裂了室内的宁静。
子午线猛地转身。
什瓦洛尔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死死盯着手术台上昏迷的斯翠特斯。这个两米高的半马人浑身肌肉僵硬如石,那双一贯憨厚忠诚的灰眼睛此刻因极致的恐惧而充血暴凸,瞳孔缩成了两个颤动的针尖。
他认得那个光环。
他认得那对残翼。
记忆如岩浆般烧穿理智——从天而降的火雨、瞬间气化的城堡石墙、骑士团同袍在强光中化作焦炭的惨叫……
那是天罚。是焚毁他家乡、将他从农夫变为流民的神怒。
“天……天使……”什瓦洛尔的牙关咯咯作响,巨大的身躯失控般向后猛撞,刚修好的木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裂响,“天罚来了……毁灭之光追过来了!!”
恐慌彻底碾碎了他的意识。
“别过来!别烧俺的田!别杀俺的牛——!!”
他疯了。
生锈的铁锤被他抡起,带着凄厉的风声砸向周围的一切。刚刚钉好的木箱在重击下轰然爆裂,木屑如雪片四溅。他一记后蹄猛踹,绯红的工具箱应声飞起,螺丝、齿轮、电路板像被炸开的蚁巢般哗啦洒满半空。
一股刺鼻的骚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个曾自诩骑士的壮汉,在极致的恐惧下失禁了。浑浊的液体顺着他颤抖的马腿蜿蜒流下,在粗糙的木地板上积成一滩不堪的污渍。
“什瓦洛尔!停下!!”子午线怒吼着扑上前。
但发疯的半马人力道大得骇人。他在狭小的屋内横冲直撞,铁锤再度扬起——这一次,锤头正对着手术台上刚捡回一命的斯翠特斯。他不是要杀人,他只是想砸碎那个恐惧的源头。
“文心兰!镇定剂!!”子午线一个滑铲险险钻入什瓦洛尔前蹄之间,双臂死死箍住那只粗壮的马腿,用全身重量狠狠一扳——
轰隆!
巨大的身躯如山倾般砸倒在地,震得地板尘土飞扬。
“药在那儿!左边架子!”绯红尖叫着躲开飞溅的木片。
文心兰脸色苍白,但医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她抓起一支强效镇定剂,像一道白影扑了上去,看准那因挣扎而暴凸的颈部血管——
噗嗤。
针尖精准没入肌肉。
“呜……呃……”药效如冰流般迅速蔓延。什瓦洛尔的挣扎渐渐微弱,那股狂暴的破坏欲被化学物质强行掐断。他瘫软在污渍与木屑中,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地盯着屋顶,嘴唇仍在无意识地嚅动:“火……到处都是火……他们都烧没了……”
子午线松开手,从地上撑起身,不顾制服上沾染的污秽,走到那颗巨大的马头旁蹲下,双手用力捧住对方汗湿的脸颊。
“看着我。”他的声音低沉如磐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近乎粗暴的安抚,“这里没有火。没有天罚。那女孩快死了,她伤不了任何人。你是骑士,不是懦夫——别让一个昏迷的孩子吓破胆。”
他粗糙的掌心拍打着什瓦洛尔颤抖的鬃毛,像在驯服一匹受惊的烈马。“这里只有我们,只有新家。听懂了吗?”
什瓦洛尔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大颗的眼泪从眼眶滚落,混着汗水泥渍砸在地上。“……真的没天罚?”
“没有。”
半马人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如同被抽去骨架的皮囊,沉入药物带来的昏睡中。
他转身走出木屋,从内袋掏出那根珍藏许久的皱褶香烟,点燃,深吸一口。
劣质烟草的辛辣呛入肺腑,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得纾解。
米莉拉……
他垂眼看向掌心——那块从斯翠特斯颈间取下的金属身份牌,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关于这个种族的记载,他在帝国的加密数据库里只见过零碎片段:基因飞升的传说、脑内纳米蜂群的假说、还有那些光环——据说是由生物电场操控的微观力场阵列。
如果什瓦洛尔的恐惧并非妄想,如果这个种族真的掌握着能轻易焚毁一颗封建星球的武力……
那么他此刻的“救助”,是在为这个小团体引来希望,还是灭顶之灾?
是否正有一支舰队循着斯翠特斯的生命信号,在深空中悄然调转航向?
倘若她们发现自己的同胞被一群“边缘世界的野蛮人”禁锢(即便是在救治),是否会毫不犹豫地将这片营地连同整座山脊从地图上抹去?
子午线抬头望向天空。层叠的云隙间透下道道锐利的光柱,刺得他眯起眼睛,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毁灭的射线贯穿苍穹。
该死。
他狠狠吐出烟圈,用意志力将这些盘旋的焦虑强行掐断。在这个被文明遗忘的边缘世界,恐惧是最无用的奢侈品。如果不让自己立刻动起来,他迟早也会被逼疯。
“干活。”子午线将烟蒂碾碎在靴底,转身朝屋内开口。声音因紧绷而略显沙哑。
文心兰和绯红正默默清理着满地狼藉。他看向那个抱着营养膏、习惯性想蹲到墙角进食的鼠族少女,又瞥了眼缩在零件堆里眼神闪烁的机械师。
“绯红,别捣鼓你那台‘吃不死’了。”他指向屋内一角尚算完好的空地,“在那里建一座研究台。要坚固,带固定锁扣和基础扫描仪接口。”
绯红一愣:“老大,咱们连张正经床都没有,先搞研究台是不是……”
“那个昏迷的女人脑子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子午线打断她,眼神如淬火的铁,“等她醒了,我要让她把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科技——才是我们活下去的筹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文心兰手中那管糊状营养膏,又掠过墙角皱成一团的睡袋。
“还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两人肩头一颤,“去做床。做桌子,做椅子——现在就去。”
绯红瞪大眼睛:“可、可是睡袋还能用啊?站着吃饭也、也饿不死……”
“去做!”子午线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簌簌落下。他胸膛起伏,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出来:
“我不想再像野兽一样趴在地上睡觉!不想再像难民一样蹲着啃糊膏!”
这是他最后的防线。在这片充斥着未知怪物、古老威胁与精神崩塌的蛮荒之地,一张能坐下吃饭的桌子、一张能伸直脊背躺下的床——那是文明人最后的尊严标识。
若不紧紧攥住这点尊严,他觉得自己迟早会像什瓦洛尔一样,被恐惧蚀空理智,退化成一具只会嘶吼的躯壳。
“……是!这就去砍树!”绯红缩起脖子,拖着机械臂冲出门外。
文心兰默默放下营养膏,握紧扫帚,开始用力擦洗地上那滩污渍。水流混着血迹,在地板上晕开淡红色的痕迹。
午后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未完工的营地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咚、咚、咚——
锤子敲击木桩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而固执,一下,又一下。
子午线站在纷乱的木料与钉子之间,挽起袖口,露出小臂绷紧的肌肉线条。他俯身拾起一块厚实的木板,对准榫卯,将铁钉抵上,然后扬起铁锤——
铿!
钉子深深咬进木头,纹丝不动。
在这片刚刚经历混乱的土地上,他正用最原始的方式,将摇摇欲坠的理智,一锤一锤,钉进文明的框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