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夕阳的余晖洒在面前这片开阔的河谷时,连一直哼哼唧唧喊累的绯红都闭上了嘴。
这是一片典型的温带森林。巨大的橡树和白杨树错落有致地生长着,不再像雨林那样密不透风。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吞噬脚踝的烂泥,而是覆盖着厚厚落叶层的坚实黑土。
更重要的是矿产。
不远处的山壁上,裸露着大片灰白色的大理石和深灰色的花岗岩,而在几处断崖的缝隙中,隐约可见金黄色的压缩机械纹路——那是未被开采的古代机械残骸。
“好地!好地啊!”
什瓦洛尔兴奋得蹄子都在颤抖。他放下背上的文心兰,甚至顾不上擦一把满脸的汗水,就趴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能种出大萝卜的土!”半马人的眼睛里闪烁着老农特有的光芒,“主公……不,老大!这土里有蚯蚓!这是活的土!”
子午线脱下了那个闷热的海兵装甲头盔(假设他后来找到了或者没戴),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他看向西方。在夕阳的剪影中,几根巨大的、断裂的白色石柱矗立在山腰上。那是古代遗迹。虽然现在去探索还太危险,但那意味着现成的石砖和可能的宝藏。
“就在这儿。”子午线把突击步枪插在地上,宣布道,“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选址定在背靠山体的一块平地上,旁边就是那条清澈的小溪。
建造工作开始了。
这也正是的子午线工兵经历和大力的什瓦洛尔展现价值的时刻。
“什瓦洛尔,去把那棵橡树放倒,我也要整根的原木。”子午线挽起袖子,用石灰粉在地上画出地基的线条。
“等我一下”
什瓦洛尔不需要斧头。用他那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胳膊抱住树干,配合的怪力猛地一拔。伴随着树根断裂的脆响,大树轰然倒下。他像扛牙签一样扛起几百公斤的原木,迈着欢快的小碎步跑回来。
而绯红则坐在一块石头上,一边给机械臂上油,一边充当“人形锯木机”。
“往左一点……这里有结节……”她嘟囔着,机械臂上的切割轮飞速旋转,精准地将原木切成标准的板材。木屑飞舞,落在她红色的马尾上,像是一层雪花。
“这太原始了,”绯红抱怨道,“没有数控机床,没有激光切割……这简直是在侮辱工程学。”
“闭嘴,干活。”子午线接过木板,熟练地进行榫卯拼接。
他的动作干练而精准,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颗钉子都敲在最受力的位置,每一块木板的咬合都严丝合缝。这是他在帝国工兵营里练就的本事——在炮火中也能修掩体,何况是造房子。
文心兰虽然还很虚弱,但她坚持不肯闲着。她坐在树荫下,用那些边角料木块削着简单的餐具,或者帮大家递水擦汗。
夜幕降临。
[13x13]的方形营房矗立在星空下。在帝国的工兵手册里,这是单层木制建筑在不需要支撑柱情况下的最大物理极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极致的功利与效率。宽敞的空间被简单地划分了功能区:角落里堆放着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物资箱。
屋内,火光摇曳。
虽然绯红一直在嚷嚷着“没有电怎么活”,虽然什瓦洛尔因为体型太大只能睡在门口当门神,虽然床铺只是铺在地上的睡袋和兽皮……
但当那扇厚重的木门被子午线亲手插上门栓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笼罩了所有人。
“睡觉。”
子午线靠在墙角,抱着他的枪。
劳累了一天的什瓦洛尔还没来得及说晚安,就已经发出了如雷的鼾声。绯红缩在睡袋里,抱着她的营养膏机做着关于发电厂的美梦。文心兰则蜷缩在子午线身边,像只小猫一样安静地呼吸着。
除了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森林里安静极了。
子午线的眼皮越来越沉。在这个充满了危险的星球上,拥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简直是奢侈的幸福。
他闭上了眼睛,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深夜两点,或者是三点。
森林里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笃。
一个极轻的声音响起。
子午线猛地睁开了眼睛。那是职业军人的本能。他没有动,只是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手里的枪,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
是风吹树枝?还是老鼠撞门?
笃……笃。
有人在外面。在这样的深山老林,在这样的深夜。
子午线靠在墙边,手里握着那把保养得发亮的突击步枪。
即使在这样安逸的环境下,他的神经依然像拉紧的钢丝。外面的每一次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的肌肉本能地绷紧,随后又在确认安全后缓缓放松。
笃。
一个极轻的声音响起。
他没有动,只是无声地握紧了枪柄。
笃……(停顿三秒)……笃……(停顿三秒)……笃。
这不像是野兽的抓挠,也不像是强盗暴力的破门。这声音透着一种诡异的、极有教养的礼貌。
子午线无声地站了起来,战术靴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绕过熟睡的绯红,像幽灵一样滑步到门前,跨过睡得死沉的什瓦洛尔,手指搭上了门栓。
子午线猛地拉开了门栓,将厚重的木门向内拉开,枪口在同一时间抬起,直指访客的眉心。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瞬。
月光如水银般泻下,照亮了门口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那是一个有着银白色长发的少女。
她并不像人类,也不像任何常见的亚人。
在她的头顶,悬浮着一个奇异的光环。它并非实体的机械装置,而是由无数细微的光弧和短线组成的光轮,散发着柔和的鹅黄色光芒。那是无数纳米微械在生物电信号与灵能场控制下形成的奇迹。
只是此刻,这个原本应该神圣庄严的光轮正在剧烈闪烁,像是电压不稳的霓虹灯,甚至歪斜地侧在一边,昭示着主人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
而在她背后,是一对收拢的洁白羽翼。那是从肩胛骨自然生长出来的器官,此刻左边的那只翅膀已经折断,骨头刺破了皮肤,染血的白色飞羽在夜风中凄凉地颤抖,鲜血顺着羽毛滴落在泥土里。
她穿着一件原本应该极其华丽的天球学者长袍,此刻却破烂不堪,腹部的位置被撕开了几个大洞,露出的皮肤苍白得像纸,伤口狰狞外翻。
被枪口指着,少女没有丝毫惊慌。
她缓慢地眨了眨那双半眯着的、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甚至极其优雅地提了提那已经烂成布条的裙摆,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贵族礼。
“晚上好……地上的居民,我叫斯翠特斯。”
她的声音轻柔、缓慢,透着一股慵懒的沙哑,完全听不出任何濒死的痛苦。
“实在……冒昧打扰。”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因为失血过多而大脑短路。
“虽然……很失礼……”她指了指自己还在滋滋冒血的腹部,脸上挂着歉意的微笑,“但我好像……是要死了。”
子午线看着她。
“如果……不麻烦的话……”她礼貌地问道,“能否……救我一下呢?”
话音刚落。
似乎是确认了自己的礼数已经周全,或者是身体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名为“体面”的能量。
这位名为斯翠特斯的少女,依然保持着那副优雅的微笑,然后整个人像是一片失去重力的羽毛,直挺挺地、没有任何挣扎地向前倒去。
啪唧。
她正面拍在了子午线的军靴上,一动不动了。随着意识的断连,她头顶那轮鹅黄色的光环瞬间溃散,化作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微尘消散在空气中。
子午线看着脚下的“尸体”,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大喊大叫,而是转身走到文心兰的床铺前,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文心兰,醒醒。”子午线的声音低沉,“有活干了。”
两分钟后,木屋变成了临时手术室。
斯翠特斯被抬到了房间中央唯一的一张木桌上。
文心兰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过来。然而,当她看清桌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奇异少女时,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后那条粉色的长尾巴像是见到了逗猫棒一样兴奋地摇摆起来。
“哇!看守先生!”文心兰一把抓起手术刀,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红晕,“这是你给我找的新玩具吗?她的翅膀结构好特殊!我可以把她的胸腔打开看看那种光环的能量源是在心脏还是在大脑吗?”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下刀,仿佛面前的不是伤员,而是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
“住手。”子午线按住了她拿着刀的手,声音冷硬,“她是伤员,不是素材。救活她。”
“哎……?”
文心兰的动作僵住了。她看了看子午线,又看了看桌上的“素材”,耳朵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来,甚至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失望叹息。
“真无聊,看守先生你就不好奇这个鸟人的身体结构吗?”她嘟囔着,眼神里的光芒黯淡了几分,“明明切开来会更有趣的说……”
虽然嘴上抱怨着,但当她的手指触碰到斯翠特斯伤口的那一刻,那个疯癫的解剖狂魔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位拥有[医疗 20]的神级医生。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动作快得甚至带出了残影。
“剪刀。”她伸手接过子午线递来的工具,迅速剪开了斯翠特斯的衣服。
“情况很糟,看守先生。”文心兰的声音恢复了专业,甚至带着一丝对破坏者的不满。
“腹部三处贯穿伤,大口径动能武器造成的空腔效应。失血量超过 2000cc。”
“不仅如此……”文心兰翻过少女的身体,指着她后腰的一处恐怖的空洞,“你看这里。”
那里是一片焦黑烂肉。
“她的左肾……没了。”文心兰用镊子探了探,低声说道,“是被子弹直接轰碎的。巨大的冲击力把那里的组织搅成了一团浆糊。她能活着走到这里简直是奇迹。”
“看守先生,如果要救她,需要消耗我们仅剩的两套高级医药,甚至可能还要用到我那套手术工具里的特制凝血剂。”
文心兰抬起头,等待着子午线的决断。
“我们的库存不多了。绯红的腿还没好,万一……”
子午线沉默了。他看着桌上的少女。
子午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听说过这个种族——米莉拉。那是传说中在基因层面达到了机理精通的种族,她们的大脑能直接控制微械,她们掌握着极其高深的弹道学与机械奥秘。
而这个少女,虽然看起来是个迷糊的懒虫,但她头顶那虽然消散但依然残留着微械痕迹的头部,证明了她的血统纯正。
智力超群。机械精通。
绯红虽然是个天才,但她是野路子,她的东西不稳定。
而眼前这个,是真正的学院派。
只要她脑子没坏,她就是一个无价的活体数据库。
“救。”
子午线做出了决定。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哪怕用光所有的药,也要把她救回来。”
他看着那个断了翅膀的天使,眼中闪烁着冷光。
“我要她的大脑活着。只要脑子还在,哪怕以后给她装个木头肾脏都行。”
“遵命,看守先生!”
文心兰不再犹豫,打开了那一盒珍贵的急救药物。
什瓦洛尔此时也醒了,他揉着眼睛走过来,看着桌上的少女,惊讶地瞪大了眼:“嚯!好大的……鸟?人?她的翅膀怎么长在背上?”
绯红也凑了过来,她对血肉没兴趣,但她盯着斯翠特斯头顶残留的微弱光点(微械),那只藏在护目镜后的眼睛亮了起来:“老大……那是纳米机器吗?俺从来没见过这种结构的力场……好想拆开看看她的脑子是怎么控制这些东西的。”
子午线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去烧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