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废弃的高速公路桥洞里便传来一阵雷鸣般的腹响——
“咕噜噜噜——!”
声音来自角落里的什瓦洛尔。这身高两米一的壮汉正蜷着腿,一双灰眼睛湿漉漉地望向子午线,活像只被抢了食的大型犬。昨晚那半块肉饼,对他那恐怖代谢系统而言,不过是大海里的一粒沙,连个涟漪都没荡起来。
子午线自己也饿得胃袋抽搐。他叹了口气,转向一旁半倚在锈铁架边的绯红:
“看着文心兰。有人靠近,直接开枪,别省子弹。”
“收到老大……顺便给俺捎截铜线回来……”绯红有气无力地晃了晃机械臂。
子午线抬脚轻踹了下什瓦洛尔的小腿:“醒醒,带你吃自助。”
什瓦洛尔的耳朵“唰”地竖起,一把抓起倚在墙边的生锈铁锤,动作快得像扑向胡萝卜的兔子:
“遵命!长官!”
两人踏入雨林。
起初画风尚算正常:子午线身着厚重海兵装甲,突击步枪抵在肩头,于后方压阵;什瓦洛尔则如兴奋的猎犬在前开路,灰马尾随步伐甩动。
“兔子!”
砰!子午线一枪点射,草丛里那小团灰白应声倒地。
“野鹿!”
砰!砰!两发子弹贯穿颈骨,鹿影踉跄栽倒。
可这点肉连塞什瓦洛尔的牙缝都不够。他盯着那只瘦兔子,眼神里写满“就这?”。
“外围猎物太少了。”子午线扫了眼战术地图,“往里走,找大家伙。”
十分钟后,他们知道自己走得太深了。
林木陡然粗壮,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割碎,空气中浮动着腐叶与危险的气息。前方沼泽地里,七八条巨鳄正懒洋洋晒着脊背;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野猪粗重的哼哧与獠牙磨蹭树干的“喀嚓”声。
“长官……”什瓦洛尔喉结滚动——这次是因为亢奋,“那些……肉厚。”
“危险系数也高。”子午线皱眉。这里的野兽眼里闪着掠食者的凶光。
话音未落,灌木“哗啦”炸开!
一头落单的野猪发现了他们,发出一声刺耳嚎叫,裹着泥浆与断枝,如炮弹般直撞而来!
“躲开!”子午线抬枪瞄准。
可一道灰影比他扣扳机更快——
“为了午饭——!!!”
什瓦洛尔的咆哮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他没有避让,反而迈开长腿迎面冲去。两米多的身躯奔跑起来宛如重坦,脚下泥土飞溅,每一步都砸得地面闷响。
砰——轰!
纯粹的动能对撞。野猪的冲锋像是撞上了一堵钢墙。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炸开,那几百斤的躯体竟被撞得凌空翻了两圈,才沉重落地,四肢抽搐着不再动弹。
“弱。”什瓦洛尔甩了甩马尾,一脸嫌弃地拎起野猪后腿,“还没俺老家犁结实。”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沼泽霸主。
两条巨鳄张开布满利齿的腥臭大口,扭动厚重身躯爬上岸,鳞甲在斑驳日光下泛着冷铁般的光泽。
“我左你右。”子午线冷静下令,步枪喷出火舌。
哒哒哒!
子弹精准咬住左侧鳄鱼的眼窝与相对柔软的腹侧,虽未致命,却打得它血肉模糊,攻势骤缓。
而右侧——已成了什瓦洛尔的独演。
面对鳄鱼咬合的巨口,他一个滑步侧闪,锈铁锤抡出沉闷的风啸,自下而上狠砸下颌!
哐啷!
锤头竟直接凿穿坚硬颅骨,脑浆与碎骨迸溅。
紧接着他弃锤,双手抓住鳄尾,臂膀肌肉如岩石般暴凸,将那仍在痉挛的巨兽整个抡起,像挥鞭子一样砸向另一条正被子午线风筝的同类——
轰隆!
两条鳄鱼对撞成一团扭曲的烂肉。
战斗结束得猝不及防。
子午线放下枪,看向立于尸堆中央、浑身浴血却连皮都没破的什瓦洛尔。这家伙根本不需要护甲——他的肉体便是最强的盔甲。那野蛮、高效、纯粹为杀戮而生的战斗方式,令人心悸。
“长官!”什瓦洛尔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咧出一口白牙,指向满地猎物,“够吃不?俺觉得鳄鱼尾巴烤了肯定香!”
回程路上,画风陡然壮观。
什瓦洛尔左肩扛两条鳄鱼,右肩驮一头野猪,腰间还挂了一串兔子。几百公斤负重,他走得竟比空手的子午线还轻快。
子午线跟在后方,望着这座移动的肉山,疑云渐起。
“什瓦洛尔。”
“在!长官!”
“你这身手,随便哪个佣兵团都会抢着要。哪怕去劫道,也没几人拦得住。”子午线终是开口,“怎么会沦落到饿肚子?”
什瓦洛尔的脚步顿了顿,那双灰耳朵窘迫地耷拉下来。
“那个……长官,实不相瞒。”
他回过头,一脸苦相。
“俺试过打猎。可每次把肉扔进锅……它们不是变成黑炭,就是煮出吃了会让人吐穿肠子的毒汤。”
“……什么意思?”子午线心头一沉。
“俺不会做饭。”什瓦洛尔理直气壮,“俺只会种土豆,和生啃土豆……可这儿没地能耕,老家也毁了,俺不知道该去哪儿种了。”
子午线沉默了。
这就是所谓的“一文钱饿死英雄汉”?但紧接着,一个更恐怖的念头如冰锥刺进脑海——
他飞快回想队伍成员的“厨艺简历”:
什瓦洛尔:能把任何食材变成炭或毒药。
绯红:坚信机油可调味,若交给她食材,大概率会给你端出一盘“爆炒蓄电池”。
文心兰:分不清烹饪与炼金术的区别,她手下诞生的只会是生化武器。
自己:帝国军人。前半生只接触过两种“食物”——行军干粮与营养膏。关于“煮肉”的记忆,早已蒙尘多年。
在这满载而归的丰收时刻,子午线骤然意识到,他们正面临一场比土匪袭击更可怕的危机——
全员厨房杀手。
“长官?咋不走了?”什瓦洛尔回头,困惑地看着脸色发青的子午线。
“……没事。”子午线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语气沉重如赴刑场,“回去……试试把这堆肉弄熟。别抱太大期望。”
桥洞内,火光跃动。
子午线盯着满地血肉,明白能拯救众人肠胃的,唯有自己了。
他指挥什瓦洛尔将猎物拖到火边,让绯红用废铁敲了口歪扭却厚实的大锅。接着从背包底层翻出那本受潮卷边的《帝国步兵野战生存手册(第4版)》,就着火光,指尖划过“食物处理”章节。
尽管书页泛黄,新兵营的记忆却渐次复苏:如何顺着肌理下刀,如何控火,如何用仅有的盐压住腥臊。
他褪去装甲手套,洗净双手,提起匕首走向那条最肥的鳄尾。
半小时后。
一锅冒着热气、色泽呈诡异灰褐的炖肉,在火光中微微滚动。
“好了。”子午线抹了把额汗,舀起一小勺尝了尝。
肉质柴硬,塞牙;盐下多了,泛着苦;鳄鱼特有的土腥气仍隐约可辨。
“没毒。”他松了口气,将勺子丢回锅里,“吃吧。”
什瓦洛尔第一个扑上来。
“嗷!热的!是熟的!”
这半马人骑士压根不在乎味道。只要不是生的、能填饱那无底洞般的胃,便是无上珍馐。他直接端起铁锅(幸亏绯红造的锅够敦实),仰头便往喉咙里倒。
“香!赞美领主!赞美这死鳄鱼!”他吃得满嘴油光,尾巴快活地甩出“啪啪”响鞭。
绯红凑近舀了一勺,刚入口整张脸就皱成一团,仿佛嚼了口掺沙的机油。
“噫——老大,这还不如电池好吃!”她“呸”地吐掉肉渣,“嚼起来像烂皮带,连润滑感都没有……”
“闭嘴,咽下去。”子午线瞪她。
绯红委屈巴巴缩到角落,一边啃那橡胶似的肉块,一边用机械臂在地上画圈诅咒那口锅。
子午线盛了碗清汤,走向昏睡的鼠族少女。
文心兰仍在低烧,可闻到气息时睫毛轻颤。子午线扶起她,小心地将吹温的肉汤喂入她唇间。
“乖,慢慢喝。”
她迷迷糊糊吞咽着,苍白的脸颊终于浮起一丝淡红。子午线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绯红没睡。
那顿可怕的晚餐深深伤害了她。她无法忍受如此低效且折磨味觉的能量摄入方式。
拖着伤腿,她抱着一堆从飞船残骸拆下的电路板、搅拌器与加热元件,挪到子午线跟前。
子午线正擦枪,头也不抬:“没那种东西。标准型号重两吨,还得配巨型料斗。”
“那是标准党太蠢!”绯红激动地挥舞机械臂,“俺寻思着把压缩机改小,再加个高频分子破碎器……总之俺能搞出来!给俺零件!”
子午线叹气。他知道,若不答应,她绝对会偷。
“行。”他从背包数出几个零件,“四个。做不出来就老实吃鳄鱼肉。”
“好嘞!”
绯红抱着零件,如获至宝般窜进角落。
整夜,桥洞里回荡着电钻嘶鸣、焊接噼啪与她时而亢奋时而嘟囔的诡笑。
次日清晨,子午线在剧烈摇晃中惊醒。
绯红顶着一对硕大黑眼圈,兴奋地举着个仿佛“大号咖啡机被车轧过再拼回去”的怪东西,杵在他面前。
“看!‘吃不死牌’便携营养膏机!”
这玩意儿丑得惊心动魄:铁皮外壳打着补丁,缠满绝缘胶带,侧面还有个她最爱的红色大按钮。
“肉扔这儿,按这个!”她抓起块生鳄肉塞进漏斗,一巴掌拍下按钮。
滋滋——嗡!叮!
机器剧烈震颤数秒,出口“噗”地挤出一坨浓稠的绿色糊状物。
子午线盯着那坨东西,脸色发青。虽然外形与记忆中的营养膏无二,但不信任感满溢:“……真吃不死?”
“尝尝!俺加了独家算法!”绯红殷切递来。
子午线犹豫片刻,指尖沾了点送入口中。
他愣住了。
口感顺滑无渣,更不可思议的是——这糊糊竟带着股焦香的烤面包气息。
“……通过。”他咽下那口膏体,不得不承认这疯丫头是个鬼才,“除了丑,没毛病。”
“好耶!再也不用啃橡胶鳄鱼了!”绯红欢呼着又挤出一大碗,美滋滋吸溜起来。
连什瓦洛尔尝后都瞪大眼:“这泥巴……比俺种的甜萝卜还带劲?”
早餐解决,士气回暖。
文心兰也醒了,虽还不能行走,但精神明显好转,正趴在什瓦洛尔背上好奇打量那台丑机器。
子午线立于桥洞口,望向外面那片潮湿闷热、蚊虫肆虐的雨林。这里虽有猎物,但感染风险太高——文心兰与绯红的伤口一直处在发炎边缘,成群毒蚊更让人彻夜难安。
“收拾东西。”
他转身下令。
“这地方除了鳄鱼就是瘟疫。”
地图展开,他手指划向北方。
“往北走。温带森林,有山有河,四季分明。”
“我们去那里——”
“建家。”
什瓦洛尔背起行囊,绯红紧抱她的宝贝机器,文心兰伏在宽阔的背上。
子午线最后瞥了眼这临时避难所。
“出发。”
晨光刺破林雾,照亮前方蜿蜒的旧公路。一支小小的队伍,拖着长长的影子,向北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