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城的轮廓终于在身后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黑线。
其实,能够不用每天都提心吊胆地面对奥古斯都那张死脸,对我来说还挺幸福的。
但我现在心情相当不好。
“那个矮人涉嫌商业欺诈。”
我趴在雪地里,脸颊贴着冰冷的白色晶体,手里拿着我的单片眼镜,正对着面前这个陷入雪里足足半英尺深的箱子轮子进行着严谨的学术观测。
“他说这是‘全地形搬运系统’,他说哪怕是在矿山的碎石堆里也能如履平地。” 我用食指愤愤地戳着。这个小箱子在深入冰原雪区的第一天,就变成了个死沉死沉的铁锚。
四个精钢万向轮不仅没有滚动,反而像四只被吓僵了的土拨鼠,死死地扣在积雪里。
“动……给本小姐……动啊!”
箱子依然保持着它作为知识载体的沉稳,巍然矗立在那。
在我急得快要哭出声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的手背上还带着淡淡的、没完全消退的淤青和细小的伤疤,但手指修长,最重要的是比我有力气。
“诺亚,我帮忙。”
克拉莉娅的语句依然像以前一样简短,没有起伏。
她穿着我之前在城里给她挑的新衣服,厚实的白色毛皮内衬,外面是灰色的防风斗篷,腰间别着那把细长的刺剑。相比于把自己裹成个球还在瑟瑟发抖的我,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原本就生长在雪地里的银狐。
“等一下!我有方案!” 我还在试图维护自己作为主人的尊严,“这不是力气的问题,只要我……”
咔嚓。
克拉莉娅完全没理会我即将开张的物理学讲座。她单手扣住箱子的底部边缘,那个差点要了我半条命的箱子就被她轻而易举地放平,四个该死的轮子现在朝外支棱着。
紧接着,她从背包里拿出粗麻绳,熟练地打了个结扣在把手上,然后把绳圈往肩膀上一套。
滋——
伴随着雪面被压实的轻响,箱子像是一艘滑入水中的小船,轻盈地滑了出去。
克拉莉娅回过头,看了看我。
“诺亚,走么。”
“……”
我想了想。
“当然,亲爱的,你真贴心。”
克拉莉娅没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拉着箱子往前走。但我好像看到她那个总是没有表情的脸,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了抽。
————
只是,哪怕不带着那个箱子,漫长的徒步对我来说也实在煎熬。
我的双腿开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从雪地里拔出一次脚,都需要消耗我大概能写三行论文的力气。
我不能说累,如果才走了这么点路就喊停,我作为贵族大小姐,作为天才的威严何在?
可是……真的走不动了啊!
我看着前面依然步履稳健、连呼吸频率都没怎么变的克拉莉娅。
这就是所谓的斗士?我们真的是一个物种吗?
她都不用喘气的吗!
不行,必须想个办法。
我停下脚步,调整表情。
“克拉莉娅,停一下。”
前面的身影立刻停住,手按在剑柄上。
“不不不!没有敌人!你别紧张!”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星盘——虽然现在还没到迷路的时候,不过它能让我看起来更专业。
我煞有介事地对着天空比划,又看了看茫茫的雪原。
“来之前我听说,这一带似乎出现过紊乱的魔力流,如果不随时警惕小心,我们极有可能会在风暴中迷失方向,甚至走进某种天然的幻界里。所以,为了我们的安全。我必须在一个稳定的平台上认真观测,直到我们离开这片深雪区。”
克拉莉娅转过身,认真地听讲。接着,她看了看头顶那个亮得刺眼的大太阳,又看了看我那双即使藏在长袍下也依然在像弹棉花一样疯狂抖动的腿。
沉默。
那几秒钟的沉默对我来说简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迫于这巨大的压力,我直接投降。
“呜…我走不动了啦,我的好啾啾,你带我走一段嘛…”
“啾,啾?”
克拉莉娅重复了这个称呼,露出困惑的表情。
“啊,只是感觉一直称呼你的全名有点…有点生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昵称,“我不想要那种高高在上,像是主人一样的态度啦。就像你叫我诺亚,而不是缇斯诺亚或者阿克曼,我也想给克拉莉娅一个可爱的称呼。”
“我感觉,虽然都是鸟类,但是用那个大少爷起的绰号也会让你不舒服吧,而且啾啾会比小伯劳更可爱,大概?”
“所以就…啾啾,可以吗?”我试探着问。
那是很微弱的一声轻笑,如果不仔细听甚至会以为是风声。
她点点头,然后走过来,把箱子顶上那一层薄薄的积雪扫掉,接着蹲下身,把我抱上去。
“诺亚,这个平台,可以么?”她抓紧了挽具。
“呜呼!爱你!”我已经懒得坚持我的学术借口了,开心地像个孩子一样,盘腿在箱子上坐好。
一股温和的拉力从身下传来。
没有任何颠簸,克拉莉娅起步稳得惊人。虽然周边的温度没有变化,不过这会儿看着前面那个娇小却依然能在雪地上负重疾奔的背影,我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
当天空中的太阳被地平线吞没,最后一丝余晖也变成深蓝色的寒夜时,我们停在了一处背风的岩壁下。
夜晚的冰原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即便我穿着双层亚麻长袍和防风斗篷,那股寒气还是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尽管还没抵达地图上的下一个落脚点——我已经不记得那到底是哨站还是猎人小屋——但显然不可能在这样的条件下继续前进了。
“诺亚,等一下。”
克拉莉娅把我重新从箱子上抱下来,因为我的腿在盘了两个小时后已经彻底麻了。
我被放在一块她刚刚清理出来的干燥岩石上。然后,她开始制造营地。
由于背负空间有限,我们没有带那种笨重的帐篷。于是克拉莉娅利用岩壁的夹角和积雪,用刺剑迅速切出了几块巨大的冰砖,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搭建出了一个半封闭的避风所。接着,她从我的箱子里翻出了固体燃料,升起了一堆虽然不大、但足够温暖的火。
“克拉莉娅为什么还会这些?”
我抱着膝盖,看着那个在火光下忙碌的身影。
“小时候,练剑。”克拉莉娅花了点时间回想,那段记忆对她已经稍有点模糊了。“猎霜狼,父亲会带我,像这样扎营。”
她正拿着一块冻得硬邦邦的肉干,用刺剑把它切成薄薄的肉片,然后架在火上烤。那把曾经痛饮过无数鲜血的凶器,此刻正乖巧地充当着厨具。
“啾啾。” 我叫了她一声。
克拉莉娅的手抖了一下,肉片差点掉进火里。
她转过头,火光映照着那张脸,我看到她的耳尖有一点点红,可能是冻的。
“每次都要…这么叫吗?” 她有些艰难地开口,似乎对这个昵称还在进行心理建设。
“好吧,我取名字的品味可能确实一般…但不可以吗?” 我眨眨眼,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克拉莉娅盯着我看了几秒,露出某种拿我没办法的眼神。
最后,她只是把冒着油的肉片放到手心,等感觉温度差不多了就递到我面前。
“诺亚,吃。”
我心满意足地咬住那块肉。
嗯,虽然是凑合用的行军口粮,但味道不坏。
夜深了。
尽管有能烧到天亮的火堆,这种简易避风所的温度依然在结冰点徘徊,不过也没办法挑剔更多了。
和克拉莉娅道过晚安,我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一个棉球,在这个远离文明的冰原深处,闭上眼睛。
今天也许能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