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大少爷飞哪儿去了来着?”
失去了能量支撑,原本在那儿张牙舞爪的空间裂缝崩碎之后,地下空间显得空旷得可怕。
哪还有奥古斯都的影子。
“大概,那里。”克拉莉娅为我指了指方向,她当时离奥古斯都最近,她确实能知道。
我眯起眼睛,沿着克拉莉娅的手指看向那个角落。那边的几根石柱都已经由于震动崩塌了,如果在那下面……
“呐,克拉莉娅。” 我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孩,“能拜托你吗?去把他刨出来。”
她也看着我。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甚至可以说是发自内心的抗拒。
显然,对于这位巴托里,小伯劳一点都不介意让他就在那堆石头下面长眠。
“别这样,亲爱的。” 我双手合十,摆出一副恳求的姿态,“我知道他是个混蛋,我知道你很想让他死在这儿。可如果你不去的话…我真的没力气了,你看,我就是个书呆子,要是让我去挖,估计还没挖到他,我就先累死了。而且…”
我叹了口气,想起了老伯爵的嘱托。
“我答应他老爹,不会让他把自己玩死的。”
“就像我答应了一定会救你一样。”
克拉莉娅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最后,她把剑插回腰间,有些不情愿地慢慢走了过去。
“当作是在挖土豆就好了!” 我在后面喊道。
克拉莉娅没理我,但动作倒是利索。
片刻后,她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抓着一只脚踝,从一堆破碎的晶体后面把一个人拖了出来。
奥古斯都·巴托里。
这位总是衣着光鲜、甚至有点洁癖的大少爷,现在看起来简直像是刚从绞肉机里爬出来。那件昂贵的礼服已经变成了破布条,身上到处都是擦伤和淤青,那张总是挂着嘲讽笑容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紧闭着双眼。
“还是没死。” 克拉莉娅把手指探到他鼻子底下,然后有些遗憾地给出了简短报告。
“那就好。”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那股一直强撑着的肾上腺素才彻底退去。
“结束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维持不住哪怕一秒钟的站姿。膝盖像是灌了铅,或者是化成了水,总之不再听我的使唤。
我看着这个昏迷不醒的家伙,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我叹气。
伸出手,在他的脸上拍了两下。没反应。又拍了两下,稍微用了点力——带点私心地报复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啧,真晕了?”
我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小瓶茶色粉末——这是我为了防止自己在冰原上冻死而准备的强效嗅盐,有非常可靠的醒神功效,但味道极其刺鼻,据说能把死人都熏活过来。
我拔开塞子,在那位高贵的少爷鼻子底下晃了晃。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瞬间响起。奥古斯都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像是一只炸毛的猫一样弹了一下,捂着鼻子,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你想谋杀我吗?阿克曼!” 他嘶哑着嗓子吼道,声音虽然虚弱,但这股讨人厌的劲儿倒是丝毫未减。
“是为了救你,少爷。” 我把药瓶收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别躺着了,看看你的杰作吧,我们算是成功了。”
奥古斯都挣扎着坐起来,有些费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悬浮在空中的巨大光球。
那颗“太阳”比之前黯淡了不少。
原本那种刺眼的、仿佛要将视网膜烧穿的金红色光芒,现在变成了一种温和的、甚至带着点暖意的橘红色。在它的核心处,那个被我强行插入、又被克拉莉娅破坏了符文结构的金属球,此刻正缓慢而稳定地旋转着。
太阳依然在运作,虽然由于今天的消耗量实在太多,它现在所散发出的能量大概只有巅峰时期的十分之一不到。
但这对于一座城市来说,足够了。
“……丑陋的补丁。”
奥古斯都盯着那个金属球看了半天,最后从嘴里吐出这么一句评价。
“但我勉强承认,它有效。”
他重新倒回地上,看着头顶那片并不存在天空的岩壁。
“而且经过这样程度的消耗,也不会有多余能源转化成死废魔力再溢出了。”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正放松下来的疲惫,“也不会再有新的蒸汽去污染云层。”
“也就是说……” 我接过了话茬。
“不用再折腾什么稳固装置和分流管道了,把你那堆废物设计拿去垫桌脚吧。”他好像话里一句不带刺就会浑身难受。
“雨停了。”
————
那笼罩了格拉维峡谷周边数月之久,让无数旅人止步不前的灰色云层,散了。
虽然天空中依然飘着工业城市特有的煤烟,虽然远处的云层依然有些厚重,但在东方的地平线上,确确实实地,有一轮金色的太阳正在升起。
那是真正的太阳。
阳光洒在黑色的城墙上,洒在积水的街道上,洒在那些刚从睡梦中醒来、推开窗户一脸茫然的居民脸上。
“天……晴了?”
紧接着是更多的开窗声,更多的人走上街头。他们看着天空,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贪婪地呼吸着这不再带着霉味的空气。
没人在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雨停了,可以继续过平常日子了。
……
“真是不公平啊。” 奥古斯都靠在领主府的露台上,看着这幅景象,“这群蠢货享受的阳光比我还多。”
“这不就是贵族的义务吗?大少爷。” 我心情很好,甚至还有心情调侃他。“而且你本来就不用活得像个吸血鬼——如果你能多晒太阳少去地底下的话。”
“哼。” 奥古斯都冷哼一声。“油嘴滑舌…不过这次就先不追究你的无礼。”
风吹过,带着清晨特有的寒意。
“那么……”
我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的克拉莉娅。
她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新换上了一件长裙,总算变得有点大小姐而非斗士的样子。她看着远处的太阳,那双总是死气沉沉的灰色眼睛里,似乎也多了一点光彩。
“克拉莉娅。” 我叫了她的名字。
“你想回家么?” 我轻声说道,“回到你出生的地方,回伊米尔公国去…”
虽然我很怕死,虽然我很需要一个强力的保镖。
但我不能自私地把一只已经断了翅膀的鸟儿,强行拽进我的童话梦里。
克拉莉娅看着我。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欣喜,也没有解脱。
过了很久,她才摇了摇头。
“没有。”
她吐出两个字。
“什么?”
“家,没有。”
她指了指奥古斯都。
我愣了一下,看向大少爷。
噢…是的,我想起来了…
“呵。”
一声不合时宜的、充满了恶意的轻笑从他口中传来。
“你想让她回哪去?霍桑领?”
他看着克拉莉娅,脸上露出了那个我熟悉的、让人恨得牙痒痒的邪恶笑容。
“很遗憾,阿克曼小姐,你好像忘了,那片土地已经被我父亲打下来了。依照王国的律法,早在好几年前,陛下就把那片地封赏给了一个来自南方的暴发户男爵,好像是用来种葡萄还是什么见鬼的东西。”
他摊开手。
“现在那里是别人的后花园,早就没有刻着霍桑这个姓氏的砖头了。”
“她没有家。”奥古斯都最后这样下结论。“而且,我记得我并没有允许你还她自由。如果你不想要我为你挑选的护卫,我就把她留给自己了,想必会很有趣。”
这个疯子!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因为空气中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铮——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克拉莉娅的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那双灰色的眸子里,原本刚刚燃起的一点光亮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杀意。
那是送葬人的眼神。
在这个距离,哪怕奥古斯都是个天才魔导师,面对最后,也是最好的霍桑剑术使用者……
只要一瞬。
他的喉咙就会被切开。
“生气了?”但,奥古斯都甚至没有后退,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
他这回甚至懒得拿我当人质。
而克拉莉娅的拇指已经顶开了剑格。
怎么办?
我的大脑在一瞬间甚至有些宕机。
黑楔的控制权在我手里,只要我发动那个该死的咒语,克拉莉娅就会立刻痛得满地打滚,奥古斯都就能活下来。
但我做不到。
我看着那个浑身都在颤抖、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一样的女孩。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用那个她最痛恨的诅咒去勒紧她的脖子?
可是如果我不做……奥古斯都会死。
这个虽然嘴欠、性格恶劣、变态又傲慢,但却真的为了这座城市拼上性命的家伙,会死在这里。
而且,在那之后,我也一定没办法活着走出领主府。
“不……”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微弱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就在剑刃即将出鞘的那一刻。
“难得有个大晴天,在吵什么。”
一个苍老,却如同洪钟般有力的声音,伴随着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从露台的另一端传来。
克拉莉娅的动作凝固了。
奥古斯都嘴角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晨光中,维克托·巴托里推着轮椅,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腿上盖着那条旧毛毯,手里甚至还拿着那个用来修剪花枝的剪刀。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他的儿子。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克拉莉娅。
“霍桑家的小丫头。”
老伯爵开口了。
“那一年,是我带着军队踏平了你家的城堡。你的父亲,那位固执的霍桑男爵,是被我亲手砍下脑袋的。”
克拉莉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如果说面对奥古斯都时的情绪是厌恶,那面对眼前这个老人,就只有刻入骨髓的恨意。
“如果你想复仇,现在是个好机会。” 维克托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我老了,坐在轮椅上,手里只有把剪刀。只要一剑,你就能祭奠你父亲的在天之灵。”
“老头子!” 奥古斯都皱眉。
“闭嘴,臭小鬼。” 维克托呵斥了一声。“没这两位姑娘,你就是第一个被太阳炸飞的白痴。”
他重新把目光对到克拉莉娅身上。
“我不会为自己手上的血迹开脱,那是巴托里的荣耀,我也不会为你至今的境遇找借口,我确实纵容我那个混账儿子过多。”老人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不过…”
“我只问你,现在的你,自己想要什么?”
“是想要在这里杀了我,然后被我的卫兵乱刀砍死,去地下陪你的父亲?”
维克托顿了顿,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指了指露台之外,指了指那辽阔的、刚刚被阳光照亮的大地。“还是想要握着那把剑,作为一个人,去活完你还很漫长的后半辈子?”
“不是因为谁买了你,也不是因为谁可怜你,那些都无关紧要了,那是因为你没得选。”
“而现在,说说吧,有得选的时候,你想选什么?”
死一般的寂静。
克拉莉娅的手指紧紧地扣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仇人,看着那个依然一脸无所谓的大少爷,最后……
她看向了我。
漫长的沉默。
咔哒。
那是剑重新归鞘的声音。
克拉莉娅松开了手。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十年来积压在心中的,支撑她活下来的理由全部吐尽。
“……不杀你。”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看巴托里伯爵,而是后退两步,走到了我身边,轻轻拽住了我的袖口。
“我选她。”
维克托伯爵看着这一幕,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的笑意。
“看来霍桑家最后的血脉,比她老子要聪明。”
他转动轮椅,准备离开,临走前扔下一句:
“臭小子,既然人家姑娘看不上你的命,那就别在那儿丢人现眼了,把东西给人家。”
奥古斯都撇了撇嘴,一脸的不爽。
“啰嗦的老头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代表着巴托里家族的黑铁徽章——那是老伯爵之前给我的,现在又回到了这里。
他随手一抛,黑色的弧线划过空气。
“拿去。”
克拉莉娅下意识地抬手。
“替我看好这个愚蠢的阿克曼,别让她死在半路上。” 奥古斯都转过身,背对着我们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恶劣的傲慢。
……
我看着接住徽章的克拉莉娅,又看着那对父子离去的背影。
“这算是逐客令…还有‘欢迎再来’的意思吗?”
让人哭笑不得。
不过我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克拉莉娅比我小上一点点的,冰凉的手掌。
“那么,我可爱的小鸟啊,既然你都说了这么感人的话。”
我指了指北方的地平线。
“那就陪我一起去吧。”
“收拾行李,换套漂亮的新衣裳,然后我们去看看,童话到底是不是骗人的。”
晨光中。
那个总是像个死人一样的女孩,仰起头。阳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层经年不散的阴霾,似乎终于被驱散了一角。
她慢慢地、试探性地,回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布满了茧子,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手,但很温暖。
“……嗯。”
风吹散了最后一丝煤烟。
【第一卷 灰蒙雨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