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里维尔先生，您的同伙在哪里？”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加里维尔收拾手提箱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我，嘴角依然挂着礼貌的微笑。
“诺亚小姐，您似乎误会了什么。我一直都是独自一人走在这条朝圣的路上…”
“不。” 我盯着他，尽量不让自己的眼神闪躲。
加里维尔挑了挑眉，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远处岩壁上冷却下来的结晶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然后，加里维尔笑了。
那不是嘲弄，而是一种被看穿后的释然。这位绅士相当坦诚，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纵容我的推理。“他在魔族的都市等待我，诺亚小姐。” 他说了一个足以让教会发疯的地名。
“不过，我的这位朋友自始至终都没有进入过萨尔拉顿境内，也没有为这次的行动提供任何帮助，您是如何得知他的存在的？”
诈出来了。
是的，这只是一个试探，我其实并不确定加里维尔是否有同伴，但我确信他一定有后手。
“因为加里维尔先生，你拒绝了阿克曼小姐愚蠢的热情。” 一想起在马车上自己兴致勃勃地坚持要“回报”加里维尔的事，我就难堪得抬不起头。“你利用了我，利用了我的解读。但我原本应当不在你的计划内。”
我看着他，感觉喉咙发干。
“可原本，你应当没有入侵这座遗迹的方法，但你还是选择了挑衅巴托里家族甚至引发了这场灰雨。你明知这一切只会导致你的行动越发困难，所以我只能猜测，你已经有了完全的准备。 哪怕没有我的那份解读，只要确认了遗迹下方的位置，就有人能帮你抵达这里。”
我一边说着，一边观察加里维尔的表情，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同样基于这个猜测，我想你应该要有同伙，要么是一支足以压制住巴托里禁卫的异端军队，要么是一位，举世罕见的…空间类魔法使用者。“
清脆的鼓掌声响起。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被您的才华和智识所惊艳，诺亚小姐。”
我得到了这位老派学者发自内心的赞美，尽管这一点都不能让我高兴起来。
“我确实有一个可靠的伙伴，如您所说，当一切准备都完成之后，他会用他独特的技巧将我带来这里。不过，那样违规的力量无法很快准备第二次，所以我会失去所有退路。”
“你现在已经在收拾笔记和手提箱，哪怕你知道外面已经有巴托里家的铁卫将这里围得连根头发都飞不出去。” 我叹了口气，捂住了脸，“我不止把你放了进来，我还创造了放跑你的机会…啊啊，奥古斯都要是在这，我肯定会死的很难看…”
“本来，我是打算在门的彼端去见证真理的。但既然门关上了，我就得考虑其他的道路。” 加里维尔提起手提箱，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但，也是您让我能够继续行走在这条追寻真理大门的道路上，所以请允许我再次感谢您的帮助。”
加里维尔礼貌地向我鞠躬。
“不过，诺亚小姐，您既然知道了这么多…噢，不用担心，剑士，我无意伤害你的主人。”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也许是他的语气太像动手前的征兆，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的克拉莉娅毫无征兆地抬起剑锋，直指加里维尔的咽喉。
加里维尔甚至没有展开他的护盾，他微微举起双手示意无害，然后重新看向我。
“只是，您到底想要知道什么呢？您特意叫住我，甚至不惜暴露您猜到的一切……虽然我很欢迎，但看上去您也无意和我们一道探寻真理？”
“那种需要搭上自己和别人的命去探寻的真理对我来说还是太过沉重了啦，请容我拒绝。”面对这听上去像是邀请一样的反问，我只好干笑了两声。“至于想知道什么…就是，既然旧日的神明是存在的，那…”
我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传说的一角已经得到验证，那么，那个童话呢？
“那八枚钥匙呢？那个，能够实现一切愿望的地方呢？”
哪怕是在发问的过程中，我都觉得我有点引人发笑——我居然在向一个差点毁灭城市的异端信徒，求问一个千百年来无迹可寻的幻想故事。
可是啊，缇斯诺亚·阿克曼的求知欲向来如此。
“既然您在追寻那个已经彻底消亡的年代…那，您会知道点什么吗？”
可那位温文尔雅的绅士只是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您……不知道？”
“是的，不知道。” 加里维尔坦然地回答，“我追寻的是神代的遗留，是确切存在的‘历史’与‘知识’。我在古籍中见过神明的侧影，在遗迹里触碰过他们的造物。”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一道漆黑的裂缝在他身后无声地张开。
“诺亚小姐。”
在踏入裂缝之前，加里维尔最后一次回过头。
“我追寻的是失落的过往，那是有迹可循的尸骸。”
“但您追寻的……” 他指了指上方，指了指通往广阔世界的方向。
“您追寻的只是飘渺的虚无，只是一个比神代更久远的，创世之时的传说。”他诚恳地看向我，“所以您远比我要盲目，也远比我要勇敢。”
“真理的道途，正是为您这样盲目而勇敢的人修建，愿您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大门。”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裂缝中。
加里维尔走了。
“诺亚，认识他？”确认威胁消失，克拉莉娅收起架势，重新打量了我一边，似乎是在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啊…搭过人家的顺风车。”我实在不想再回顾那段经历了，“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就该和我的书一起烂在石磨驿站。”
嘴上抱怨着，我突然想起什么。
“呃…大少爷飞哪儿去了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