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跳动。
诺亚睡着了。
她睡得很不老实,明明躺在那么厚的毯子里依然不停地在翻身,嘴里还咬着一缕头发,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梦话。
我又往火堆里添了一块干柴。
这里是冰原的边缘,背风坡。对很多人来说都很危险,但,这里很安静,没有铁笼,没有观众,也没有那种混合着血腥和机油的难闻味道。
这里只有诺亚的心跳声。
这声音很弱,像是刚出生的小兽,但很有节奏,一下,又一下。
“啾……啾……”
睡梦中的诺亚一条腿踢开了毯子,嘴里无意识地叫着那个奇怪的称呼。
啾啾。
这是某种弱小鸟类的叫声,但我不是孱弱的小鸟。其他人都害怕我的剑,因为我能把比我大三倍的壮汉切开。
只有她觉得我是需要被叫做“啾啾”的小东西。
很奇怪的感觉。
但我并不讨厌。
我伸出手,把她踢开的毯子重新掖好,顺便把她露在外面的脚塞回斗篷里。她的脚很冰,而且还有没完全消掉的血泡,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娇弱的大小姐。
她太弱了。
没有肌肉,骨骼脆弱,手指上只有握笔留下的茧子。如果在地下,她活不过开场的一分钟。
但这样的她,把我从地狱里拽出来了,就用那双弱小的,只会握笔写东西的手。
所以我必须更警惕。因为她是我的……
主人。
还是……
朋友?
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陌生。
……
沙沙。
风声变了。
我握住剑柄的手指收紧。
有东西在靠近。三个……不,四个。脚步很轻,四足着地。
是雪原狼?
不,狼有体味。这些东西没有味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诺亚。她还在做梦,大概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嘴角挂着口水。
不能吵醒她。
她今天走了很远的路,要让她睡个好觉。
我站起身,抽出刺剑。
我走出那个简易的雪屋,走入漆黑的风雪中。
……
就在那块岩石后面。
一双幽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那是某种由冰晶构造体。像狼,但没有毛皮,只有半透明的骨架和不断流动的寒气。
【冰蚀兽】
虽然有兽的名字,但不是野兽,是冰原的亡灵,对光和热有着病态的渴求。
它们盯着雪屋里那团温暖的火光,还有火光旁那个散发着热量的人类。
“不可以过去。”我轻声警告。
那是我的热源。
第一只冰蚀兽扑了过来。
很慢,能抓到。
我没有格挡,那会有很大的碰撞声。
侧身,前踏,出剑。
剑尖精准地刺入它的颈椎,手腕翻转,轻轻一搅。
没有惨叫,那只冰蚀兽在半空中就崩解成了一堆碎冰,我伸出左手,接住了散落的大块冰晶,轻轻放在雪地上。
必须安静。
第二只和第三只同时发动了攻击。
它们分开了方向,一只扑向我,另一只试图绕过我冲进雪屋。
“说了,不可以。”
修长的刺剑在黑夜中划出圆弧。
扑向我的那只,我直接切断了它的前肢关节。
至于试图绕过去的那只……
我把手里的刺剑掷了出去。
噗。
一声轻响。
那只冰蚀兽在距离雪屋门口只有三米的地方被刺剑贯穿了核,它钉在了一块冻土上。
挣扎了两下,没有声息了。
第四只开始犹豫。
虽然不是野兽,但有着野兽的本能,它意识到我比它们更像怪物。
它害怕了,它开始后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试图召唤同伴。
不能让它叫出来。
我拔出剑,追了上去。
它逃跑的时候比进攻的时候跑得更快,但还是很慢,我追着它离开了营地大概百来步。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在降低。
不过我已经追上它了,在这里杀掉,声音传不回去。
我猛地加速。
结束了。
就在剑尖即将刺穿那只冰蚀兽的瞬间。
我愣了愣神。
“咦?”
它是……消失了?
没有被击碎,没有继续逃跑。它就像是一滴落入大海的水,在冲进前方那片浓雾的一瞬间,彻底不见了踪影。
甚至连它留下的脚印,也在那个边界处戛然而止。
我停下脚步。
不对劲。
这里并没有起雾的征兆,月亮很清透,和白天的太阳一样显眼。
但这团雾气就在这里,灰蒙蒙的,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
不是霜雪的冰寒,也不是魔兽的腥臭。
是铁锈味。很旧的铁锈味。
这味道让我感到不舒服。
我立刻后退。我的任务是守着诺亚,追丢了,就等它们下次来的时候再赶走。
我转过身,准备返回营地。
但是……
但是,身后只有茫茫的雪原,和那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气,我甚至不知道这些雾什么时候蔓延到我身后了。
“诺亚?”
我叫了一声。
声音在雾中消散,没有回音。
我把诺亚弄丢了?还是我迷路了?
不,我并没有走太远。
我开始奔跑。向着记忆中营地的方向狂奔。
我开始计数。
一步,两步,一百步。
没有火光。没有温度。
脚下的触感也不对了。
不再是松软的积雪,而是某种坚硬的、粗糙的东西。
我低下头。
我脚下踩着的不是雪地。
是一面盾牌。它半掩在红褐色的尘土里,边缘已经腐蚀得看不出原本的纹章图样。
我抬起头,看向四周。
雾气散开了一点。
这里不是冰原。
全是武器和防具,剑、长矛、断裂的斧头,密密麻麻地插在大地上。它们全都锈迹斑斑,仿佛已经在这里矗立了许久。
天空是黄昏的颜色,静止不动。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敌人。
没有诺亚。
没有那个弱小,随时都会死掉,学识渊博却没什么常识,又无比温柔的主人。
我握紧了手里的剑,这是现在我唯一熟悉的东西。
“这是……哪里?”
我下意识地想要退出这个诡异的地方。
但我身后只有一座由无数生锈的盔甲堆砌而成的山丘,正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突然想起诺亚说的,没有她的校准,就会在深雪区迷路。
我知道了,这是因为我没有听诺亚的话。
所以我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