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倾向告诉他真相？”
穹问。
“真相，但不只是冰冷的时空物理事实。”流光看向穹，“还有他雕刻的那些石头所代表的坚持，有莱斯莉在星震前回复中那份确认的心意，有伯纳德教授看似严厉实则深沉的担忧...把这些都告诉他，把‘选择’和‘可能性’也交还给他自己。”
“告诉他，等待可能漫长到绝望，但也并非绝对没有转机——宇宙浩瀚，黑塔、天才俱乐部、星穹列车...谁知道未来会不会有技术或奇迹能弥合时空的裂缝？”
“告诉他，立刻放手转身固然是一种解脱，但带着知晓真相的清醒去生活、去等待、甚至去‘寻找缩短等待的方法’，也是一种活法。”
“我们可以告诉他真相，但同时也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他有为他担忧的老师，有关心他的同事，甚至...还有我们这两个偶然卷入、愿意在必要时帮他一把的陌生人。”
“我们可以成为他‘等待’或‘前行’路上的一点支持，而不是替他关上某扇门的人。”
穹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
...
吃饱喝足的二人，心中带着已然成形的决定，再次前往寻找洛奇。
穹的手里多了一个保温食盒，里面装着特意为洛奇留的、尚且温热的夜宵蛋炒饭和一些小菜。
流光的手中，则紧握着那枚闪烁着红色微光的存储单元——里面是未经篡改的真相。
当他们在主控舱段边缘找到洛奇时，他正对着终端屏幕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显然还在焦虑中等待。
看到流光和穹的身影，尤其是流光手中那隐约可见的存储设备轮廓时，洛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夜行之人看到了灯塔。
他几乎是弹跳着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你们回来了！中继器...修好了对吧？流光小哥手里拿着的...是转译出来的备份数据吗？”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颤抖，目光死死锁在流光的手上，“嘿嘿，哪个是我的？红色的？还是...有别的颜色？”
“等等，先别急。”穹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食盒递了过去，故意板起脸，用半是教训半是关心的语气说，“我们可是在调取记录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莱斯莉不止一次提醒你要按时吃饭、注意休息！”
“你看看你现在，才吃了一顿正经饭，又打算随便对付？先把这个吃了！不然我们可不给你看备份。”
洛奇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混合着怀念和歉意的表情：“莉莉...对，对！她总是这么细心，这么关心我...”
他接过食盒，连连道谢，“也多谢二位！我这就吃，这就吃！”
他打开食盒，扑鼻的香气让他喉头一动。
或许是因为心中重燃希望，或许是因为真的饿了，他几乎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开始狼吞虎咽。
蛋炒饭被大口扒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眼睛还时不时地瞟向流光手中的红色单元，仿佛那才是真正的主食。
这吃饭的速度快得让一旁的穹和流光都有些瞠目结舌。
“我感觉...”穹凑近流光，压低声音，表情古怪，“他不像是在吃饭，更像是在和这盒饭‘打仗’，急着消灭敌人好去领取战利品。”
“...起码，”流光看着洛奇迅速见底的食盒和光洁的餐盒内壁，点了点头，“吃得挺干净，一点没浪费。”
风卷残云般解决掉夜宵，又灌下一大杯流光递过来的清茶，洛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连日来的郁结都吐出了些许。
他抹了抹嘴，眼神再次变得急切而明亮，直勾勾地看向流光。
流光没有再多做铺垫或犹豫。
他迎着洛奇的目光，将手中那枚红色存储单元亮了出来，然后轻轻放在了洛奇面前的桌面上。
“这是从中继器缓存中恢复并完整解密的，来自莱斯莉的最后回复。”流光平静地说道，“我们没有进行任何删改或添加原始内容。但...在你看之前，希望你知道，这里面包含的信息，可能...比你预想的要复杂和沉重。”
洛奇几乎是抢一般抓起了存储单元，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飞快地将其插入自己的便携终端，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数据流开始读取，进度条缓慢移动，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终于，文字在屏幕上清晰浮现。
洛奇脸上的欣喜、期待、紧张，随着阅读的深入，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茫然，以及逐渐加深的凝重。
他看到了莱斯莉对他心意的温柔确认，也看到了紧随其后的、关于“星震”与“时间流速剧变”的警告。
那些伯纳德试图向他隐瞒的，此刻**裸地展现在他眼前。
终端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失神的脸。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穹都有些不安地动了动，流光则依旧静静地等待着。
“所以...”洛奇终于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指望她像以前一样，在几个月、最多一两年后完成任务，安然返回...是不现实了。”
“就算她在她的时间里，只行进数月，跨越数光年...换算到我的时间坐标里，我也已经...成了个老头子。”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已经看到了岁月在上面留下的皱纹和斑点。
“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等一个人。忍受无尽的思念，与...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孤独。”
他低声呢喃着，眼神却越来越明亮。
穹有些不忍地别开视线，流光也微微抿紧了唇。
然而，就在这一刻，洛奇却突然抬起头，看向流光与穹。
他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然后，忽地上扬，扯出了一个在流光和穹眼中有些突兀、甚至可以说是“莫名其妙”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崩溃，没有绝望，反而有种奇异的、近乎狂热的明亮。
“老实说，哥俩，”洛奇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戏谑与决绝，“你们不会真以为...我那么天真吧？以为我会就这么认命？”
“什么？”穹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准备好的安慰词卡在了喉咙里。
流光也微微蹙眉，紧紧盯着洛奇的眼睛。
“哈哈哈！”洛奇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这凌晨时分、空旷寂静的主控舱段边缘显得格外响亮，甚至有些震耳欲聋，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畅快与疯狂，“我当然是不会等她的！我不会等！”
“真没想到你...”穹眨了眨眼，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难以置信，“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强？”
他还以为会看到一场痛哭流涕或长久的消沉。
流光没有说话，他能“看到”，洛奇此刻的精神状态并非平静的接受，而是一种剧烈燃烧的、将全部痛苦和绝望转化为某种极端动力的偏执。
那不是释怀，是...下定了某种近乎赌上一切的决心。
洛奇的笑声渐渐平息，但他的眼神却越发炽烈，如同两颗在灰烬中重新燃起的火星。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是不会等...”
他转过身，几步走到巨大的观景舷窗前。
此刻，空间站的自转恰好将朝向恒星的那一面转向黎明。
破晓的第一缕金色阳光，穿透遥远的星空和空间站的外壁过滤层，化作一道温暖的光柱，恰好笼罩在站在窗前的洛奇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他沐浴在晨光中，背对着流光和穹，声音却坚定无比地传来：
“但我要去追她！”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狂热与执着，阳光在他眼中跳跃：
“我要去，追赶时间！”
“既然她的时空曲线已经因为星震变成了一座深邃无比的大峡谷，那与其在这里傻傻地盼着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艰难地‘走出来’...不如我亲自跳进去，去翻越这座大峡谷不就行了吗！”
他的话语如同惊雷，在流光和穹心中炸响。
“也许我会花费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在‘直线时间’里跋涉、寻找，才能找到那个可能只度过了短短一个月的她...”
洛奇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理性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充满荆棘却唯一有希望的路，“但只要我们能在同一个扭曲的时空区域内相遇，我们的时间流速就能从此同频！”
“我们一起被困在‘峡谷’里，或者一起寻找出来的路！这总比我在‘平地’上眼睁睁看着，坐以待毙，直到老死都等不来一个确切的回音...要好上一万倍！你们说，是不是？！”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窗外的无尽星河与残酷的时间法则，脸上是混合着泪光与灿烂笑容的复杂表情。
这不是放弃，而是选择了一条比等待更加艰难、更加疯狂、却也蕴含着唯一希望的道路——主动踏入时间的乱流，去追赶那个被抛向未来的身影。
流光和穹彻底被震撼了，久久无言。
他们预想了洛奇可能的各种反应，却唯独没有料到，这个看似笨拙、一度被焦虑击垮的地质科员，心底竟藏着如此决绝而浪漫的孤勇。
追赶时间...这听起来像是童话或疯子的呓语，但此刻从洛奇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晨光愈发明亮，淌过主控舱段冰冷的金属地板和廊柱，将洛奇眼中那簇新生的、近乎灼人的火焰映照得愈发清晰。
这光芒也照亮了流光和穹的面容，将他们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震撼与思索显露无遗。
片刻的寂静后，洛奇似乎从自己那番激昂的宣言中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的失态与过于强烈的情感宣泄。
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抬手抹了抹眼角可能存在的湿润，但挺直的脊背和眼中的光芒并未减弱半分。
“总、总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音调，却更加坚定有力，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不管你们怎么看，我都已经决定了！我会尽快和师父...和伯纳德教授说明一切，打好招呼，然后收拾行李，申请调动或离职，出发去找莱斯莉。”
“也许要很久，也许前路未卜...但等我找到她，我们处理好那边的事情，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回到黑塔空间站，或者去星穹列车找你们！”
洛奇的脸上绽放出充满希望的笑容，“到时候，我一定要告诉你们，在这趟追赶时间的旅途里，我所看见的一切奇观、遭遇的一切故事...”
他的目光在流光和穹之间转了转，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熟悉的、属于那个憧憬着未来的洛奇的腼腆与期待：“当然，还有最重要的...请二位当我的伴郎！流光大厨，到时候婚宴的酒席，可要多麻烦您了！”
这跨越了沉重现实、直接锚定在遥远幸福未来的约定，带着一种天真又执拗的浪漫，让流光的心头微微发热。
他迎上洛奇的目光，郑重而温和地点了点头：“那是当然。只要你们回来，我一定为你们准备最用心的宴席。”
“好！一言为定！”洛奇用力点头，眼中光彩熠熠。
他似乎迫不及待要开始行动了，转身之前，忽然又想起什么，匆忙在自己的终端上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抬起屏幕，对准了流光和穹。
“对了，这个...送给你们二位！”他的笑容灿烂，带着告别时特有的、混合着不舍与激昂的情绪，“是我刚才...嗯，等你们的时候，随便写的。再见了，我的朋友们！谢谢你们！真的！”
他对着流光和穹，深深地、认真地鞠了一躬。
然后，不等两人回应，便像一阵风似的，转身朝着伯纳德教授可能所在的办公室方向，飞快地跑走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只有脚步声在晨光初照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奔向那个他刚刚为自己设定的、追赶时间的起点。
流光和穹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穹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这家伙...真是说风就是雨。”
但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感慨。
流光则低头看向自己的终端，洛奇刚刚共享过来的文件已经接收完毕。
他点开，屏幕上浮现出几行文字，标题是《再见黑塔》。
没有多余的格式，没有复杂的修饰，只有朴素的文字，却仿佛凝聚了洛奇此刻全部的心绪——对过往的告别，对未知的敬畏，对爱情的执着，以及那毅然踏入黑暗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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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黑塔》
黑暗在远方列队。用近乎残忍的方式
解剖着时间。询问爱情的花瓣已经下坠
如同无限时空中、滴答的钟声。我们别无选择
只能滑入宇宙那不详的颤抖，如同滑下一道黄昏的斜坡
就这样，群星依旧在头顶赏月，沿途将是它们优雅的倦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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