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纳德没有再多说,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然后自己缓缓坐回椅子,重新面向窗外的星空,背影佝偻,沉默得如同一尊石刻。
流光和穹拿起那红蓝两色的存储单元,触感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们默默离开了休息区,回到了主控舱段相对开阔的公共区域,找了一处安静的角落坐下。
窗外的星辰依旧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冰冷而公正。
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异常沉默,与修复中继器、击败虚卒时的干脆利落截然不同。
穹把玩着那枚蓝色的存储单元,眉头紧锁:“这老头...真会给人出难题。红色是真相,但真相太残酷;蓝色是谎言,但谎言...能让他‘轻松’点吗?”
流光则凝视着那枚红色的单元,脑海中回响着伯纳德的话——“一段可能永远无法同步的‘未来’”。
他也想起了洛奇说起莱斯莉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些雕刻的小石头所代表的笨拙深情。
“或许...”流光缓缓开口,“伯纳德教授把选择权交给我们,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是局外人。也是因为...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哪种选择,对洛奇才是真正的‘好’。”
是知晓一切真相,然后背负着渺茫的希望和无尽的等待活下去?
还是接受一个“被拒绝”的结局,虽然痛苦,却能更快地(相对而言)收拾心情,继续自己的人生?
这个念头在两人脑海中盘旋,却都无法轻易落下肯定的判断。
善意的谎言,本质上依然是谎言。
用虚假的拒绝去覆盖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究竟算是仁慈的拯救,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剥夺?
“呃啊啊啊啊——想不明白啊,流光!”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灰色的头发,将那枚蓝色存储单元在指尖转来转去,脸上写满了纠结。
“...”流光沉默着,目光落在掌心那枚红色的存储单元上,指尖能感受到其内部精密的芯片结构。
他何尝不困惑?
他也在问自己:这世上,面对如此两难的境地,真的存在一个能够兼顾所有方面、让所有人都不受伤的完美答案吗?
或许,这才是成年人世界最常见的困境——没有最优解,只有不同代价的选择。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主控舱段夜间微弱的环境光映照着他们沉思的侧脸。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直到——
“咕噜噜...”
一声清晰而绵长的、来自腹腔的抗议声,打破了几乎凝滞的寂静。
流光一怔,转头看去。
只见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他有些尴尬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声嘀咕:“呃...那个...原本就是想来找你吃个夜宵来着,结果被洛奇的事一搅和,全给忙忘了...”
看着穹难得露出的窘态,以及那声提醒着“活在当下”的腹鸣,流光紧绷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放松,露出一丝带着无奈却又温暖的浅笑。
是啊,无论如何纠结,如何为别人的命运感到沉重,此刻他们还活着,会饿,需要食物。
而饿了,就要吃饭!
“那,”流光站起身,将红蓝两色的存储单元小心地收好,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就边吃边想吧。空着肚子,脑子也转不动。吃饱了,说不定...真能有什么新的思路。”
“好主意!”穹立刻响应,也站了起来,脸上重新有了精神。
美食总能带来慰藉和力量,这是他与流光相识以来深有体会的真理。
流光领着穹,再次穿过安静的空间站通道,回到了他那间此刻显得格外宁静、承载了离别与意外的小厨房。
推开门,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残留着些许之前烹饪余香的气息包裹了他们,仿佛一个无声的拥抱。
“想吃什么?”流光一边系上围裙,一边问道,“马上天要亮了。”
“你做什么都行!只要是热的,能填饱肚子!”穹非常捧场地在桌边坐下,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向冰箱和储物柜,充满了期待。
流光看了看现有的食材,很快有了主意。
他取出几枚鸡蛋,一小把嫩绿的青菜,还有剩下的隔夜米饭。
动作娴熟地打散蛋液,热锅烧油,滋啦一声,金黄的蛋液在锅中迅速膨胀成蓬松的云朵,盛出备用。
就着底油,快速翻炒切碎的青菜,待其断生变软,倒入米饭和炒好的鸡蛋,加盐和少许胡椒粉,锅铲飞舞间,米饭粒粒分明地裹上油光,与蛋花、青菜均匀混合,香气扑鼻。
几分钟后,两盘热气腾腾、金黄翠绿相间的家常蛋炒饭就摆在了小桌上。
流光又顺**了两杯简单的、带着清香的玄米茶。
“来,趁热吃。”
穹早已迫不及待,舀起一大勺送入口中。
米饭的温热,鸡蛋的香软,青菜的爽脆,简单调味带来的咸鲜...平凡至极的组合,却在流光手中化作了直抵肠胃的温暖与满足。
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连带着胸中的郁结也吐出了一点。
“好吃!”他由衷地赞道,又扒了几口饭,才放慢速度,抬眼看向对面安静用餐的流光,“你说...洛奇如果现在也能吃上这么一顿热乎的,会不会感觉好点?”
流光慢慢咀嚼着食物,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或许吧。”他轻声说,“食物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至少...能给人一点面对问题的力气和温暖。”
“关于那两个选择...我想,或许我们不应该只考虑‘告诉他什么’,而应该考虑,‘我们能为他做什么’。”
穹停下勺子,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伯纳德教授截留信息,是出于保护,但也是一种‘决定’。我们选择传递哪一个,本质上也是在替他做决定。”
流光缓缓说道,思路在食物的暖意中逐渐清晰,“但洛奇是成年人,他有知情权,也有承受和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