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只需要明白,莱斯莉进行观测研究的那个丰饶星域特殊区域,不久前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星震’——不是普普通通的地震,是时空结构本身的剧烈扰动。”
伯纳德转过身,试图用更形象的方式解释:“打个比方,如果我们正常宇宙的时间,是一条平直向前延伸的直线,那么莱斯莉所在的那个星域,因为星震的影响,其时空曲率被巨大的质量压出了一道极其深邃的‘峡谷’。”
“而显而易见,沿着峡谷底部蜿蜒的曲线,总长度远远超过跨越峡谷的直线距离
他看着面露思索的流光和依旧有些茫然的穹,抛出了核心问题:“你们知不知道,这在物理上意味着什么?”
穹挠了挠头,他对战斗和冒险在行,但这种涉及高深时空理论的东西,显然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只好求助似的看向似乎总能理解复杂情况的流光。
流光则微微眯起眼睛,缓缓说出:“这意味着...两个区域的时间流速不再一致。”
“在‘峡谷’底部,也就是莱斯莉所在的区域,时间流逝的‘路径’被大大拉长了。折算回我们这边‘直线’的时间标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莱斯莉所经历的‘时间’,会比我们这里慢得多。我们之前查看通讯记录,她回复的间隔短则几小时,长则几天。”
“但在星震发生后,这种延迟会呈几何级数放大。她的一次回复,对我们而言,可能需要等待几个月,甚至...几年。”
流光止住了话头,没有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无比清晰——等莱斯莉完成研究,脱离那个异常时空区域,顺利返回正常的宇宙时间线时,外界可能已经过去了数十年,甚至更久。
而洛奇...
伯纳德教授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似乎没想到流光能如此迅速地理解并概括出关键。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不错。在莱斯莉设法离开那个被‘扭曲’的重力阱之前,她在银河中的每一次‘跋涉’,每一次数据采集,甚至每一次呼吸,所消耗的‘她的时间’,当折算成我们这里的‘直线时间’时,都将意味着我们数十倍、数百倍的漫长等待。”
“对洛奇而言,每一次满怀希望的等待,换来的都将是更加绝望的延长。”
他看向窗外无垠的、看似永恒的星空,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现在的洛奇,还活在我们的‘现在’,活在他和她共同记忆的‘过去’里。而莱斯莉...自从踏入那片区域,收到洛奇那封告白信时,或许就已经...踏入了我们无法轻易触及的‘未来’。”
“一段可能永远无法同步的‘未来’。”
伯纳德不等流光和穹从这真相中完全回过神来,便继续说道。
“我曾经也是个小伙子,”他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也热血过,冲动过,也去追寻过那些风花雪月、情情爱爱的事情。”
他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我比你们更清楚,比起被直截了当地拒绝,那种明明心意相通、本可以在一起,却因为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而被迫分离...那才是真正的残酷。”
他看向流光和穹,眼中没有了严厉,只有深切的疲惫与一种近乎父辈的恳切。
“也许还有办法...”穹忍不住插嘴,年轻的心总是不愿接受这样绝望的设定。
“没有什么办法!”伯纳德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知道真相又能怎么样?知道莱斯莉并非不喜欢他,而是被困在时间的另一端?”
“知道之后,洛奇无非是要用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去等一条本该在几天、几周内就能返回的讯息!”
“知道之后,他无非是要孤独地生活在此刻,眼睁睁看着那个有莱斯莉的‘未来’,像隔着玻璃的幻影,一步一步、缓慢到令人窒息地朝他‘走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痛心疾首的质问:“但他又能等多久?!洛奇不是不知疲倦的智械,不是寿命悠长的命途行者,更没有黑塔女士那种近乎返老还童的技术!”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老、会病、会死的普通人!”
“也许当他垂垂老矣,头发像我一样花白,脊背佝偻,成了我这样的老头子时,莱斯莉才能回来。”
“那时,她还是出发时的妙龄,带着跨越了数十载‘直线时间’的记忆与情感...”
伯纳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个老头子,和一个妙龄少女。且不说世俗的眼光与偏见他们能否抛下,就算能...之后呢?”
“他们该如何面对彼此之间那道由时间亲手划下的、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空间的距离,可以用飞船跨越;星海的阻隔,可以用技术缩短。但时间...时间是无情的尺度,是单向的河流!触不可及,也无法回头!”
...
...
伯纳德最终没有阻止流光和穹修复中继器,也没有要求他们隐瞒发现。
在离开前,他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了两个小巧的、封装严密的存储单元,分别闪烁着红色和蓝色的微光。
“红色的这个,”他递过来,手指微微颤抖,“里面是...我截获并解密的那部分真实回复的备份。包含了莱斯莉对洛奇心意的确认,以及...关于她那边‘星震’异常、时间流速剧变的初步警告和解释。这是‘真相’。”
“蓝色的这个,”他又递出另一个,“是我...伪造的。模拟了莱斯莉的语气和加密特征,内容是...委婉但明确地拒绝洛奇的表白,表示专注研究,并无此意,并建议暂时减少联系。这是‘谎言’。”
他将两个存储单元放在旁边的桌上,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交出了最艰难的抉择。
“到底要把哪个...转交给洛奇。”
伯纳德的目光扫过流光和穹年轻的脸庞,那里有他早已失去的锐气与可能性的光芒:
“选择权,交给你们了。你们是局外人。或许,你们能看到我看不到的...第三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