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共和历三五八年。星历二一三九年。
位于共和国东方的邻国,也就是大陆北部大国的齐亚德帝国,对周边诸国发布了全面宣战通告。利用世界首次开发完成的完全自律式无人战斗机械「军团」部队,开始进犯他国。
在军事大国齐亚德的压倒性武力之下,共和国正规军仅仅半个月便全面溃败。
收拢残存兵力后,这群军人带着绝望发动拖延战术,共和国政府便在这短暂的喘息时间中,做出了两个决定。
一个是让全体共和国民迁入八十五个行政区内避难。
另一个则是大总统命令执行第六六〇九号,战时特别治安维持法。
这项法案旨在将居住于共和国内的有色种认定为与帝国同伙的敌对国民,因此剥夺其公民权,并视为监视对象,送到八十五区之外的强制收容所进行隔离。
当然,这是一项明确违反了共和国所自豪的宪法及五色旗精神的法案,同时也是一项赤果果的人种歧视政策——尽管是帝国出身,只要是白系种就能置身事外;相对的,无论是否为帝国出身,只要是有色种均列为收容对象。
想当然耳,这引来了有色种的反弹,但政府却以武力压下了反对声浪。
虽然也有少数白系种表示反对,但大部分白系种都选择赞同。毕竟若是要容纳全体国民,八十五个行政区实在太过狭小,要是真的照单全收,无论物资、土地或工作机会,肯定都会陷入僧多粥少的局面。
而且将有色种的间谍行为解释成败战理由,比起承认国力不如人,也更能让国民接受。
最重要的是,在这种遭到敌军团团包围的绝境下,必须找个对象作为情绪宣泄的出口才行。
于是被官方正当化的优生思想转眼间便流传开来了。政府主张唯有创立世界第一个近代民主主义的先进,组织人道且完美的政体的白系种,才是最优越的人种。而采过时非人道帝国主义的有色种,则全都是劣等种族。这些野蛮又愚昧的类人猿不过是进化失败的人型猪猡罢了。
于是,所有的有色种都被送入强制收容所,被迫接受兵役和建造「铁幕」的劳役工作,一切费用都由他们遭到充公的资产来给付。而国民们则得以免除兵役、劳役和战时增税之苦,齐声赞颂政府是多么「人道」。
白系种将有色种贬为劣等生物的歧视观念,在两年之后,以取代血肉之躯的士兵——而且全是八六——投入战场的无人机的形式,化为现实了。
纵然举一国之力展开技术研发,共和国制的无人机依旧无法达到实战水准。
但是,既然区区劣等民族的帝国人能够造出无人机,身为优等种族的白系种又怎么可能造不出来呢?
既然八六不算是人,那么让他们驾驶的话就不算有人机,而是无人机了。
共和国工厂「RMI」出品的自律式无人战斗机械「破坏神」。
作为一项能将人命损失降到零的先进人道武器,在国民的一片叫好声浪中投入战场了。
将八六所担任的驾驶员定义为处理装置搭载在机体上,就成了有人搭乘式的无人机。
共和历三六七年。
在阵亡人数为零的战场上,不会列入阵亡名单,被视为道具看待的士兵们,今天依旧前仆后继壮烈成仁。
※
『距离退伍还有一一九日!愿那该死的光荣归于先锋战队!』
在饱经风吹雨淋而褪色的军营机库内墙上,挂着不知道谁捡来的破黑板,用五色粉笔写下的倒数文字在上头张牙舞爪。
谭雅的目光从写字夹板往上移,抬头看着那行开朗过头的文字。
那是九条亲手写下的,在分发到这个战队后每天都是他负责倒数。
目光转回写字夹板上的整备纪录,接着又望向那架已经整备完成,停在机库里待机的「破坏神」。
青玉种的蓝色眼眸,以及阳金种的金黄发色。
继承了阳金种与青玉种两方贵族种各半血脉而来的色彩,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便是属于统称为八六的有色种的一分子。
那张端正的脸上有着不符合其年龄的静谧表情,让她看起来略显冷漠。
分明身处于森林、草原和湿地构成的东部战线,身上之所以穿着灰黄搭配灰褐色的沙漠迷彩服,是因为这身野战服也是共和国军从废弃存货中挖出来的货色。
忙着进行整备作业的机库中,充斥着机械作动声和整备人员此起彼落的怒吼声,十分吵闹。
机库前的广场上,玩着二对二篮球的伙伴们,正在高声欢呼着,还能听见某处传来弹着老动画歌曲的吉他声。
而待在掀起舱盖的驾驶舱内,正在欣赏成人书刊的队员奇诺,察觉到了谭雅的目光,立刻以媲美蟑螂的速度从驾驶舱溜到远处。
虽然待在最前线,但在这种没有战斗的日子里,这座基地的战斗人员倒是挺悠哉的。
其实在送给管制官的报告上,现在应是前往交战区附近巡逻的时段。
不过这种原本每天都得进行的巡逻任务,对这个战队来说没有必要,因此并没有派人执行。
几个想透透气的队员跑去附近都市的废墟收集物资,其他人不是忙着值日工作,就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时有个踏响军靴的粗暴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连那战车炮都会吓哭的大嗓门,在机库中轰然响起。
「谭雅·提古雷查夫!辛耶·诺赞!你们两个混帐也太为所欲为了吧!」
谭雅面色平静地等待声音的主人到来。
她的身旁站着先锋小队的队长,代号「送葬者」的辛耶·诺赞。
和谭雅一样是混血儿的他,拥有焰红种和夜黑种的血统。
「你是指什么?」
「应该是指我们先前的英勇奋战吧,诺赞队长。」
「不要装傻啊,妖精、送葬者!你们俩真的是——!」
宛如地狱看门犬的化身杀上门来的,是个一头夹杂白发的铁灰色头发,戴着墨镜,身穿沾着机油油渍工作服,年约五十的整备人员。
他是先锋战队整备班的雷夫·阿尔德雷希多班长。
虽然今年十六岁的辛在处理终端当中也算是年长之人了,但相较之下,阿尔德雷希多不仅年长,还可说是长老级的老鸟,因为他可是九年前的第一期募兵当中的幸存者。
「为什么你们俩每次出击都要把机体搞坏啊!驱动器跟避震装置都在哀号了。我讲过几百遍,这玩意儿的腿部很脆弱,你们不要乱来啊!」
「对不起。」
辛老老实实地道了歉。
「这是合理的损耗,如果您不认为战队队员的生命比这些无机物廉价的话。」
谭雅则无所谓般耸了耸肩。
「咕,只会道歉的辛也就算了,谭雅你这丫头连一点歉意的表示都没有……你们要是再这样继续乱来,总有一天会死在战场上!替换零件已经见底,在下一次补给到来前已经没办法维修了喔!」
「还有二号机。」
「没错呢,应该足够撑到下次补给了吧。」
辛和谭雅一唱一和地回答道。
「有!当然有!不知道是哪个战队长和副战队长每一次每一次出击都要弄坏机体,所以连他们的预备机都准备了两台啊!比起其他处理终端,整备工作的辛苦程度多了六倍,你们俩是哪来的王子和公主啊!」
「共和国的身分制度在三百年前的革命就已经废除了。」
「宣扬这种封建言论我觉得不太好哦,雷夫·阿尔德雷希多阁下。」
雷夫的脑门上爆出几根青筋。
「不要逼我揍你们喔,臭小鬼……按照你们的损伤率,不准备个六架备用根本就来不及修,从下一次补给的天数和出击频率来计算,甚至有六也不够用啊!这下子要怎么办?难道要向上天祈祷吗?还是去拜托那些臭铁罐等到一百年之后再上门呢,你们觉得呢!」
「没关系,万一有问题的话,就让其他小队队员成为替补,使用他们的零件好了。」
「赞成,一直紧绷着弦人可是会垮的。我们可不是忽视劳动法和人权的野蛮人啊。」
听到两人这么说,阿尔德雷希多陷入沉默。
「哎,使用小队队员的机体的话的确还能拆下可用的零件……但这样你们的负担不会太大了吗?」
辛微微歪过头,用手背轻轻敲了敲自己的「破坏神」——「送葬者」的装甲。就敲在机舱正下方的小小标志上,图案是一个扛着铁锹的无头骷髅骑士。
谭雅也指向了自己的机体——只不过那上面画着的是握着冲锋枪的妖精。
阿尔德雷希多不由得苦笑。
「毕竟不是菜鸟了……也是呢,送葬者,妖精。」
老整备员有些难受地点点头,望着敞开的铁卷门外头,那片无边无际的春天原野。
上头是万里无云,广阔到仿佛能吞尽万物的蔚蓝虚空。
而底下由矢车菊的琉璃色与嫩叶的翠绿色构成精美马赛克图案的草原,则化身为沉眠于这片战场的数百万具八六的白骨的巨型墓碑。
八六没有自己的坟墓。这个国家不允许替不存在的死者建造坟墓,也禁止回收遗骸。
人型的猪猡没有死后安息的权利,也没有替死去同伴悼念的自由。
这就是他们的祖国在九年前所创造,也维持了整整九年的世界样貌。
「九条那家伙,听说差点被炸成碎片?」
「嗯,幸好谭雅及时救了他。」
那时九条在一场夜战当中,执行救援其他部队的任务时,将自走地雷——一种在胴体装满炸药,再加上棒子状手脚与没有脸的头部,从远处看起来像个活人的恶质对人用武器,看成是伤兵而中了陷阱。
好在谭雅凭借青玉种的预知能力察觉了危险,一脚将他的机体踹出了爆炸范围,才没让那小子去天堂报道。
「青玉种的‘预知’加上阳金种的‘神谕’吗……真是不得了的能力组合啊。」
「不,我的能力跟队长相比不算什么。」
跟必须靠「赞美主!」来换取力量的谭雅不同,辛常态下就有着惊人的战斗力,以及媲美阳金种的感应威胁能力。
每次看到他谭雅都觉得,遗传啊基因啊这种东西还真是有够不公平。
「没有这回事,谭雅。你的能力说实话帮大忙了。」
「你们俩,还相互吹捧上了……最后能和你们待在同一个部队,九条那家伙还真是走运啊。还有这些小混蛋也是。」
阿尔德雷希多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破烂的篮网被篮球撞得摇晃不已,阵阵欢呼也随之掀起。
基地后面的田里,传来吉他伴奏与动画歌曲改编的歪歌开心大合唱。
阿尔德雷希多很清楚,这是在其他部队绝对看不到的光景。
永无止尽的出击,日复一日提防「军团」袭击的巡逻任务。
紧张与恐惧会让神经日渐衰弱,每一次战斗都得看着战友一个个死去。
在这种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活到明天的极限状况下,根本没有心思去娱乐,或是活得像个人一样。
但是,这支部队虽然不能保证不会面临袭击,却完全不用担心被偷袭的问题。
「……这些小混蛋能像现在这样放肆,都是你们的功劳啊。」
「不过比起其他处理终端,让整备班辛苦三倍的也是我们。」
阿尔德雷希多从喉头唔了一声。
辛看着对方墨镜底下有些苦涩地俯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耸了耸肩代替回答。
「你这家伙实在是……难得会开玩笑,结果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但我的确觉得有些愧疚,虽然不能用行动来表示就是了。」
「笨蛋。让你们这些臭小鬼能活着回来,是我们整备班的职责。所以不管你想搞坏几台机体都没差,我们就算累死也会修给你看。」
老整备员一口气说完之后,就把头撇到一边。看来似乎是害臊了。
「……话说,你们的管制官好像又换人啦?这次来了什么货色?」
辛沉默了一下。
「……啊……」
「……你这家伙,这是什么反应啊……」
「说起来的确是换人了呢。」
谭雅代替沉默的辛回答道。
因为换人的频率太高,所以几乎都没留下什么印象,而且处理终端通常也都把管制官当空气看待。
部分原因是某些管制官根本无心工作,而且只要敌方布署了一定数量的阻电扰乱型,就会导致雷达和资料传送发生故障,所以远在千里之外的国军本部几乎很少在实战中进行指挥。
因此,处理终端索性把管制官当成摆设,人在不在根本没差。
到最后,管制官只剩下监视处理终端的功能而已。
上头对于管制官的期望,也只剩下利用套在八六脖子上那个名为同步装置的项圈,无时无刻监视八六的一举一动,镇压他们的反抗企图,作为一个保险的存在罢了。
辛想起双方在这一周并不算多的互动。姑且还是开口提了一下:
「文书工作变多了。接下来似乎每次都要写一份新的巡逻报告出来才行,但托谭雅的福还算有办法处理。」
「……还不是因为你觉得人家不会看,所以从五年前开始就不厌其烦地每次都交同一份报告敷衍了事啊,辛。这一点你真该学学谭雅。」
不但报告上的日期和地名都没变,也因为从那时开始就不需要进行巡逻,所以连内容也全都在胡扯。
由于这玩意儿从来没被人拆穿过,这次也让辛有些反应不来。
『请问是不是不小心寄成旧档案了呢?』
想起那道以沉着语气提出纠正的银铃般嗓音,辛忍不住轻轻叹气。
『没想到你也有疏忽的一面呢。』
那出自纯粹善意与亲和的天真无邪声音,此刻也在他脑中回荡不已。
另一边,相较于自由随性的辛,谭雅倒是从进入前线起就老老实实地写着巡逻报告。
哪怕知道没人会看,她也坚持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到任当天就为了打声招呼而进行同步,并说希望能与我们保持交流,所以约好了每天定时进行联络。」
辛回忆着与新管制官的初遇。
「以一个共和国军人来说,算是满罕见的类型。」
谭雅双手环胸,评价道。
「看来是个脑袋正常的人啊……在军中想必很不好过吧。真是令人同情。」
辛和谭雅也这么觉得,所以没有多说什么。
就算高喊正义或理想,也没办法改变这个世界。
「……嗯。」
突然间,辛就像是听见了什么呼唤,转头望向春意盎然的草原彼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