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被像虫豸一样在地上摔打真的有亿点点丢人。不过考虑到大人应该不太在乎，Ira和Marina也不太可能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这也不算是什么天大的糗事。
至少把Ira留下来了，虽然我的本性也在她面前暴露无遗，靠着写诗得到的好感说不定都已经损失光了，但当然也是值得的。她说不定随时可能再度发病……让她一个人在外面走动太危险了。
“不管你们怎么说，我都不会再吃药了。会变成废人也好死掉了也好，我至少希望自己能作为一个完整的自己离开。”
Ira上来就说的很绝，语气没有一点让步的打算。
“我们都尊重你的决定，Ira。但我在想，既然Asya的诗对你的病症有缓解的效果，那不妨让这种治疗延续下去吧？”Marina继续说起了和我谈到的，看似异想天开的疗法。
“每天写一首的话我会觉得很敷衍啊。说不定那样治疗效果反而会不好了。”Ira并没有拒绝。这真是太好了。如果她真的愿意的话，我每天为她写三十首诗也不会觉得麻烦……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Asya，我希望借用你为Ira写的诗来进行研究。”这时Lev对我说道。
“除了你的诗以外，我们也会找些著名诗人比如普希金的诗，也会在病友间组织写诗。我们会观察这种疗法的疗效，如果能帮到更多病人，你也算是作出了伟大的贡献了。”
伟大的贡献？我从未想到自己能和这个词联系起来。当然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吧，虽然我觉得自己的诗，并没有和那些真正能被称为诗人的人做比较的资格……
“当然可以……还是该说，我很荣幸……”
我觉得自己有点虚伪，不过索性把以前随便写的诗连同随身带着的笔记本都给了Lev。
“我会把它们都抄下来的。”Lev翻动着笔记本，Marina也在旁边一同看着，还发出赞叹的啧啧声，我则远远躲到了墙壁间的角落里。
“我不太懂诗歌，不过这一页的Ira画的还挺像的。”
这下糟糕了。我还没来得及把笔记本要回来，Ira就先我一步走了上去，看到了Marina举起来的笔记本上我画的平时冷酷的Ira肖像，以及依靠想象修改出的不存在的娇羞版Ira。
这当然是为了给Ira写诗才画的……我想狡辩，但感觉自己已经没力气地瘫坐在了地上。
“这、这一点都不像我！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露出这么讨厌的表情啊！”
“是吗，Ira，我觉得还挺可爱的。”Marina拿起笔记，左手倒右手变戏法似的躲避着Ira的抢夺，而作为主犯的我却成为了冰箱里的大象。
终于Ira把Marina压倒在了地上，正要抢过笔记本的时候，Marina却把它丢回到了我的手里。
“物归原主咯！”
我没反应过来，笔记本就砸在了我的脸上。不巧的是，我的嘴唇正好亲在了自己画出的娇羞的Ira的脸上。
Ira捡起笔记时也注意到了，我嘴唇上的铅笔灰和她脸上的吻痕……这下她的表情真的变得和我画出来的一模一样了。
“咕唔呼……”Ira嘟哝了很久，连脸都涨红了，可能她真的很想骂我吧，却最终还是没能说的出口。
最后的解决方法是，Ira把那张纸撕了下来，永久性地没收了。
后来我们便约定了每天都来Marina家里碰一次面，还有一次改在了小星星咖啡馆。那家店的甜点真的很棒，即使是Ira吃到云朵般轻盈的舒芙蕾时也会露出微笑。
于是我又偷偷记下了那笑容，画在一个新的笔记本上。我把用来写诗的笔记本和画画的笔记本分开了，只把前者带到学校去。
后来有一天，Ira竟然来上课了。那是一节绘画课，同学们甚至老师都有点吃惊，但考虑到Ira的暴脾气，他们也都没有多说些什么。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场景，和Ira一起上一堂课。实际上新年也已经快到了，Ira也很快就要离开沃尔库塔-5，去别的城市的学校里去。这应该是她的第一堂，也是最后一堂课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感觉到心里空落落的，明明是该开心的时候，泪水却滴在了颜料盒里，变成了血红的颜色。
我甚至没意识到那些爱捉弄我的同学们都在看着我和Ira，直到Ira喊了我的名字。
“新年快到了，这堂课你们来画自己最想收到的礼物吧。”在布置完任务后，老师便离开了，教室里的声音也逐渐变得嘈杂。
我能听见那些人在议论Ira。当然了，从来不上课的她突然来上了一节课，自然也就会成为焦点了。
我越来越能理解Ira为什么不愿意再在课堂上出现，可我也无力帮她，也许离开这所学校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好事吧。在新的学校里，康复了的Ira带着笑容，开心地读书上课……
没错，这就是我最想要的新年礼物啊。
而Ira也轻轻呼唤了我的名字。“Asya。”
“转过身来吧，我要画的是你。”
我偷偷擦掉眼泪，看到的Ira竟然和Marina一样露出了神秘的坏笑。
“谁让你之前瞎画我来着。先说好了，我不会画画。所以如果把你画的很丑，你也不要怪我啊。”
我点点头。旁边的人在议论些什么呢？他们现在在说什么，在我的耳中都是些无意义的数字罢了。而Ira现在才是宇宙的中心，爱的所在……于是我就那样静静地呆住了，欣赏着Ira作画时认真的表情，一动不动，直到下课铃声响起。
我什么也没有画。第一次在考试交了白卷……这是不应该的吧，虽然我也没有什么想要的新年礼物，所以交白卷或许也算是实话实说。
可我回过神来，却发现Ira已经消失不见，我的画板上却是我想象中Ira在另一所学校开开心心读书的画面。本该画着丑陋的我的Ira的画板上却空无一物……
“你画的很好，Asya。虽然Ira就要和我们永别了，但我们都会记住她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因为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画了没画，Ira是否存在过于这个教室？Ira是否存在于这个宇宙上？Ira的存在是否有意义？宇宙的存在是否有意义？存在本身是否有意义？存在本身又是否存在呢……
“永——别——了——I——R——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信号阻塞 A】
今早Marina告诉了我实验失败的消息。
这我早就预料到了。我感觉到自己的好转只是一种回光返照。和Asya相处的这段时间，听着她一本正经到有点傻傻的为我念诗，我竟然有时候会妄想自己真的会康复。
但Asya理解了我，并不代表学校里的其他人就会理解格拉切夫斯卡娅。我的父母也不会，沃尔库塔-5更不会……
“无论作者是Asya、普希金还是Marina，都没有用。更糟糕的是，已经有人因为病情加重而消失了。”
“消失？”或许我才是该第一个消失的人。离开沃尔库塔-5，和当着众人的面消失，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可能会惊讶一阵子，然后就把这事忘了，归咎于自己的错觉。
“字面意义上的。突然就不见了，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研究所的结论是，对代码敏感症患者研究试图破解世界运行本质的研究，在宇宙中引起了扰动。很快宇宙就会抹平这小小的波动，也就意味着，所有的代码敏感症患者，研究所，最后到沃尔库塔-5，都将会不复存在。”
“简直像是在说……天下一秒就会塌下来一样可笑。”不知怎么的，知道了世界末日就要来临的我，反而如释重负。
那些萦绕在耳边嘈杂的声音，纷扰着视野的无意义数字，在那一刻也消失了。
想必我的存在，很快也会随着它们一起消失吧。
加林今天没来学校。缺勤的人还有几个，不过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或许是时候陪Asya上一节完整的课了。当然不能是数学课。否则我当场就会消失掉的。
Asya说，这会是美好的纪念，对她来说。
我最讨厌纪念这种东西。为消失掉的人强行附加上某种意义来感动自己……想想就觉得恶心。
可我还是坐在了画室里，坐在了Asya的对面。
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信号阻塞 A：结束】
我在校门口转了一圈，呼喊Ira的名字。想也知道，Ira并不在这里。之前她是有一天在校门口等我过。但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直接去Marina家里碰面。
希望她还会在那里。
我又一次走上那像是自己家的楼梯。说实话，去Marina家里的时候我往往感觉到比回到自己家还要更自在些。
虽然这样的说法会让我觉得自己作为不合格女儿的负罪感更多点，但在那里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Marina很会引起话题，我们会讨论诗歌，讨论学校里发生的讨厌的或有趣的事，讨论结构动力学，讨论宇宙，几乎没有什么不能讨论的事。
但和长辈谈话，双方认知和地位上的本质差异就让我很不自在……如果我刻意引起他们注意的话，他们肯定会觉得我是在学校做错了什么事，想求得他们的原谅吧。
我按照暗号约定的方式敲了门，是点——点，点——停——点，点——停……摩斯密码里Ira的名字。
然而我的希望这一次正如心里的预感一样落空了。宇宙没有给予我回应，大概是因为这次事发相当突然，我还没来得及向它发送电波……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急忙扭过头去，对上的却是Marina的视线。在我们相视的一瞬间，我们似乎都意识到了情况不对。
“Ira——Ira她……没在这里吗？”
“这倒是要问你了。我明明看见她跟在你后面进了画室。我还以为你们会一起来的。”
啊，这下至少能确定Ira失踪的时间还没有多久。感谢你Marina……就算所有人都不记得她了，我们肯定会是最后两个吧。
“我记得她说要为我画像……结果一走神她就不见了……你觉得她会去哪里呢，Marina？”
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我总觉得那一刻Marina几乎就要哭出来了。她低下头，眼睛也侧向一旁。
“她大概是要赶火车，所以来不及道别……现在她已经去了别的城市了吧。”
即便是我这样的傻瓜也知道这是假话。
“别骗我了Marina，我们一起去找她吧好不好？现在的话应该还来得及……你觉得她会躲在哪里呢？”
“来不及了……”Marina的膝盖终于还是支撑不住，她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我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
但我也来不及安慰Marina，因为现在，我还得去找Ira呢。她绝对躲在了一个和之前都不一样的地方。我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会是哪儿呢？我本来不该忘记的……我望向天空中。极夜仍在继续。星星之下是月亮。
而月亮之下，小镇的最高点，是研究所的顶楼。
那是最适合我向宇宙传递爱的信号的地方。它指引我去往那里，而我也会在那里，向它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