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Marina就好。”
她是这样称呼自己的。我并不觉得直接叫名字而不称姓氏就意味着你是那人的朋友了,可能也只是因为我们的姓又长又难记住……比如加林,我很少用Vadim来称呼他。
当然,我们也算不上朋友吧,虽然他常说朋友间要互相帮助……但那只是在问我借钱或是抄作业的时候。
“你感觉好些了吗?如果不行的话,等Lev回来了,我就送你去医院。你也看到了吧,Ira的状况很糟……必须也要留个人照顾她才行。”
我是都看到了。按理说,如果Ira的状况还不错,她在看到我的时候应该会狠狠地瞪我一眼,或者骂我一句“变态”的吧。
可她却只是颤抖地,断断续续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母:
“A…s…a…”
我知道她在念着我的名字。泪水依旧在她被冻皴的脸颊上流淌,我伸出手去揩,可她却连回避的力气都没有了。
Ira闭上眼睛,被沁湿的睫毛贴在眼睑上,比平时更显得乌黑,也更显得她脸色苍白。
“Asya?”
Marina叫着我的名字。我这才想起我的注意力全在Ira的身上,于是连她的关心都自动忽略掉了。平常可没有什么人会这样关心我的感受,我本来是应该满怀感激的……
“我没事,Marina……倒是Ira……她不用去医院吗?”
我回头望向Marina,她脸上的笑容此时已经消失了。犹豫了一会儿,她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竖起一根手指:
“你等我一下!”
她在橱柜里翻找了一阵,小跑着拿来了一瓶药片。
“只要吃了这个Ira就会好起来的。你能帮我喂给她吗?”
Marina拧开瓶盖,倒出几片药,又把多的放了回去。她还接了半杯清水,把它们一起递给了我。
我不知道Marina为什么要我来喂给Ira,但还是照做了。
“可以张下嘴吗,Ira?”
我提问道,不过Ira貌似没有什么反应,甚至我感觉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我把药片抵在她的嘴角,立刻就感觉到了强大的阻力。怪不得Marina要我来喂……原来Ira是不肯吃药的么?可她的情况这样严重,为什么却拒绝服药呢?
我试着用手指撬开Ira嘴唇的防线,把药片塞进去,但我立刻就后悔了。
Ira狠狠地咬了我一口。老实说,这才比较像平时的她,我尖叫出声的时候,指尖上已经在往外冒出血珠了。
Marina看着我的窘相不禁笑出了声。“抱歉,我还以为你喂她的话她就会乖乖吃药了呢。我早该想到会这样的。
Marina取来酒精棉球帮我消了毒,然后用创可贴把我残损的指头包好。
“所以该怎么办?她不肯吃药,我们也不能等她的情况继续恶化下去……”
Marina看着我的表情也诉说了她同等的无奈。我于是也不再说了,房间里终究是一片死寂。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说道:
“如果你知道了Ira的事情,你能发誓帮她保守秘密吗?”
发誓吗?发哪种誓?很毒的那种?向谁发誓?上天吗?还是Ira和Marina?
可我真的不好说我会不会说出去,如果别人来问我Ira的情况……他们一定会来问的,毕竟Ira曾经帮过我……我不会撒谎,说不定会说漏嘴……
“我发誓。”
但这时想了解和帮助Ira的心思盖过了那些多余的想法。毕竟她帮过我,不管她主观上是怎样想的。
但也可能,我并不帮的上她什么忙。我只是太自以为是了。太自私、太自我为中心,就像过去人们一直以为太阳绕着地球转,反驳者们会被烧死……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
这时开门声从卧室外响起。不紧不慢的步点朝这边传来,我看见的是一个三十多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我感觉有点奇怪,是因为那些人说的Ira和一个老男人交往了的谣言吗?他穿着黑色大褂,很像是那些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
或者说他就是。我在哪里见过这些制服,却又想不起来。
记忆里的世界一时间变得鲜红。我捂着脸,长大了嘴巴,却叫不出声音。
“Asya?”
我被摇晃了一阵子,所以回过神的时候有点天旋地转。或许也是因为头晕,我觉得那个研究员看我的表情也有点奇怪。
“她也是来拿药的么?”他开口向Marina问道。
“不是,她是来找Ira的,恰好看到了她发作的样子。我才刚打算把发生了什么都告诉她……不过既然你来了就由你来说吧,Lev。毕竟这是你们的研究项目。”
“在这之前,你不介意做个测试吧,姑娘?可能用时会有点久,不过我觉得这对于你理解Marina和Ira的情况是会有帮助的。”
我向来不太会拒绝……于是我便点头答应了。于是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笔记本,念起了上面的问题。
“你是否察觉到自己对时间或空间的感知出现了偏差?”
没有。
“你的思维或梦境中是否出现了异常模式?”
没有。
“你是否感觉像是从身体之外观察你自己?”
没有。
“你是否发现了你有不属于你亲身经历的记忆?”
没有。
“你是否察觉到了其他人没有察觉到的东西?”
没有。
“你是在对我说实话吗?”
是的。
……
我记不清回答了多久了。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在我来不及思考提问者的意图前接踵而至,我也不知道这些问题和Ira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好吧。最近有没有你特别执着的地方、人或事?”
“Ira。我给她写了诗……关于她和宇宙的诗。爱的诗。”
“能念出来听听吗?”
在这么多人面前念诗,好吧,实际上只有三个人,确实让我有点难为情。如果只有Ira还好。我已经做好了给她念诗的决心,倒不如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你原来还会写诗啊,Asya!Ira提起你的时候可没和我说过。难道说,这诗是你们两人间的秘密……情趣什么的?”
Marina从身后走上来,勾着我的肩膀开启了玩笑。我对于她的指控当然是极力否认的。
“并、并不是的!你要听的话当然也可以,但这确实是写给Ira的诗……所以我想让她第一个听到。”
“那就去她旁边念吧。你就不要偷听了,老哥。你都快三十五岁了,肯定不能理解青春期少女们的浪漫了吧。”
原来那是她哥哥啊。我就说她们的发色怎么会一样。
Marina推着我进了卧室,合上了房门。果然少了一个人之后,我的压力也减少了三分之一差不多,基本上到了可以大大方方念出我拙劣的诗作的阈值。
Marina把Ira扶了起来,让她坐在床边朝向了我。Ira明明看向我这里,眼神却空洞一片,又像是没在看我。
“好了,打起点精神听啊Ira!这可是Asya专门为你而写的诗!”
Ira的手向前颤抖地伸去,茫然地想要抓住什么。于是我走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开启了这一段念白。
黑日如墨泼溅,
溅透地板,溅透灶盘。
那被激怒的团块,
在暗处涂抹着指端。
磷火擦亮,
烟雾栖息在我空空的手掌。
煤气燃尽,
余音却仍在耳中噼啪作响。
多暖,多亮,多么亲切,
哪怕寒意仍留在皮肤上。
这是一幅美丽的画卷,
即便是被斜挂在墙上。
念完这首诗,我感觉到Ira的手抽搐了一下。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火星、灰尘或是灵感,落在了Ira的眼睛里,让她又一次哭了出来。
“啊,她好像好转了,Asya!”Marina兴奋地冲过来,抓起了Ira的另一只手。
在她的示意下,我们拉着Ira站起身来,携着她的手慢慢地走了几步。
“难道是因为诗起了作用?再念一遍吧,Asya!”
我刚打算再念一遍,Ira已经挣开了我的手,捂住了我的嘴巴。
“我已经好了啊,没事了啊。再念一遍也不会更好点的……不过我确实很喜欢你的诗,Asya。”
嗯。这样我就放心了,平时的那个Ira回来了,虽然我也产生了她脆弱的样子的很可爱的念头,但这种想法显然是不正确的……我还是希望Ira能早一点好起来。
“你又在逞强了,Ira。如果这真的有疗效的话就需要巩固。Asya,以后你每天给Ira写一首新的诗念给她听,这样她就会康复了。”
诶,一天一首吗……那样会有点难吧,除非是一整天都陪在Ira身边观察她的话,但Ira肯定不愿意的吧。
Marina打开门,对哥哥说了刚才发生的神奇事情,来征询他的意见。
“这还真是闻所未闻,诗能改善代码敏感症的情况吗?还是因为Asya的情况,本身在我们这些病人里就很特别呢……”
我一时间不知道Lev在说些什么。
“对了,我还没有告诉你,Asya,根据刚刚140题的测试结果,你和我、Marina、Ira一样,都属于代码敏感症的患病群体。”
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如果说Ira倒是能看出来,可是Marina和他看起来和正常人也没什么不同。
至于我,我或许是个怪人吧,因为我总是有很多关于自己和宇宙的奇怪想法,但却从来不觉得奇怪。
“你或许并没觉得自己病了,这种病也没有影响到你的正常生活。正常来说,发病者会像Ira那样逐渐丧失对外界的感知能力,因为他们感知到的外界的一切都会变成一串串数字……”
真的01过吗?应该01的吧。我看向Ira,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尴尬。看来她是不太想自己的这个秘密被人知道的,毕竟被当成精神病而非正常人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原来正因为这样Ira才无法上课,才会对嘈杂的人群感到厌烦吗?我记得Ira是喜欢读书的。至少不讨厌。她上次还推荐给我一本书来着。
或许她可以像黑塞一样,自学成为优秀的文学家也说不定。不在学校念书并不代表人生和学习的终结。我希望Ira还在学校上课只是因为我想多见见她……多自私的念头啊。
“她大概一个月前就没来过了。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吗?” Lev说着,把一颗药片丢进了嘴里。
我不想刺激到Ira,所以扭过头去看着她,用眼神征求她的意见。
没想到她竟然自己说了。
“反正到了明年,我就会离开这座城市,去别的地方上学了。既然那样,吃不吃药还有什么区别?”
“我们可以联系你的家长,把药送过去。”
“得了吧!我怎么能相信吃完药看到的世界,才是正常的世界,而不是药物给我的幻觉?我才不想变成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自己,你们嘴里的正常人!”
Ira高喊着,很有精神,像是她往日的作派。
这时Marina走来,挽住了她绷紧的胳膊:“我能理解你,Ira。但即使会失去自己的一部分,我也一点点适应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活下去,Ira……毕竟你是我的朋友……”
她说着说着,语气愈发沉重,可近乎哀求的表情比起平常的笑颜却显得有些僵硬。我那时好像理解了,Marina失去的一部分到底是什么。
“Asya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吧。”
我点了点头,没想到这却让Ira生气了。她甩开Marina就打算夺门而出。
可我这回不会让她逃跑了,无论是用怎样的办法。我扑过去,从身后抱住了她的腿,任她怎样甩动也不打算松开。
“你放开我,Asya!你这变态跟踪狂到底是要怎么样……”
“求你了,Ira,留下来,我们好好谈谈解决的办法吧?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了
“好吧,好吧,我不走了!你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Asya!”
Marina则在一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真是拿她没办法呢。你说对吧,I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