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镇里总觉得比平时还要安静很多。很多吗？一点点吧。这里大概没有特别吵闹的时候，哪怕是新年里。
大家应该都是回到家里和家人们团聚了，所以街道上才一个人也没有。一定是这样。
所以我也打算先回一趟家。和Ira见面前我会把自己收拾的体面点……虽然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试着再化妆了。
家里也比平时还要安静，虽然父母平时也不怎么说话……但他们现在竟然不在家。
于是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搬来椅子，这样就能父母曾经藏我生日礼物的大衣柜顶上……
感觉稍微有点罪恶呢……我的新年礼物……就这样被我给偷看了！
竟然有两份礼物！一份是精装的日记本，另一份则是奶油色的连指手套，袖口还绣着红色的花纹。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更喜欢哪个，这太难选择了！但我竟然可以不用选择就全部拥有它们，这真是件幸运的事！
于是我戴上手套，带着笔记本，和客厅里的大家告了别，然后门便在我的身后自己关上了。
天空有着可爱的暗哑的靛青色。这么多天我已经习惯了它，我们现在也是朋友了，但我也期待着日出……
那时候Marina的小花儿们就能好好进行光合作用了。人要是能进行光合作用也一定很方便……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能呢？
是Marina的话也许可以吧。她的头发里叶绿素含量应该比较高……
没看路的结果就是会踩滑。
我扑通一下摔进了雪里。感受它柔软的拥抱真是件好事。Ira也是冷冷的，那她的拥抱也会是柔软的吗？
好像听见了本不该出现于此地的笑声。我本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挣扎着爬起的狼狈的我，记忆里的笑靥却逐渐清晰。
是Tosya！怎么会是Tosya！是她！
“Tosya！”
我呼喊着她的名字扑了上去。她牢牢地接住了我，还是和记忆里一样，力气很大……
“哈哈，好几年没见了不是？”她笑着看着我，而我太激动了，说话都磕磕巴巴的。
“托、托夏……太好了！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嘿嘿，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话说回来，看看你现在……你长成大姑娘了啊。”
能这样和Tosya像小时候一样走在空旷的马路上聊天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她，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于是我和她聊起这些天来的奇妙经历。准确地说来，是遇到Ira之后，一切都变得有趣起来了，并且渐渐朝好的方向发展。
“Ira真的很酷，虽然开始的时候没有那么好相处，说话也有点冲……但她其实挺温柔的。这样看来，你们两个还挺像的。”
“所以你是说我说话像个野人？”
“我没那么说！我是说我还挺羡慕你们的……其实有时候我也想像你们那样说话……可我做不到。”我不想让Tosya误会。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她和Ira……
Tosya看着我欲言又止。“你知道吗……不，还是算了。”
“别，别话只说一半啊，Tosya！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求你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好吧，不过这话会有点伤人。你真的挺怂的。”
我当然知道。说实话这个事实也并没伤到我。
“所以我想你可能在那边过得挺糟的……那时候我就会想，如果那些家伙敢对你怎么样的话，我就……”
Tosya叹了口气，“也不能怎么样。我完全帮不上你。”
“别、别这么说！Tosya能这么想我就很开心了！而且大家其实对我都很好……尤其是Ira。”
“那样就好。话说你一直在提Ira，我都有点吃醋了。我是不是不该回来的？”
“当然不是了，Tosya能回来我很开心……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把你介绍给她。你们应该会合得来的。”
“那样你不会吃醋吗？”Tosya刮了下我的鼻梁。稍微有点痒，但我也清醒了不少。“所以，你现在是要去找她吗？”
“我要去研究所，可一个人去的话又有点害怕……你能陪我一起吗，Tosya？”
“如果我说不，你能做到不一直求我吗？”
Tosya比我更了解我自己。我无法狡辩……
“那我们走吧。太久没回来，我都有点记不清路了。”
不知道为什么，研究所的大门是开着的。门卫室里也没有人。但我觉得它就应该是开着的。
大厅里一片黑暗，直到Tosya在哪里按开了开关。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我一下子睁不开眼。
“下次先说一下啊，Tosya！”
“抱、抱歉。”
我们在门卫室找到了手电，一步步地向着顶楼进发……
在路上，Tosya和我谈起了我们分开时发生的事。我只记得电话拨通的铃声和几个人友好的声音……可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却记不清了。
我也没有向Tosya一直追问下去。这对我们来说都不算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吧。但据她所说，我们就是被这里的人给分开的。
“虽然他们都说是我们这些‘扭曲体’引发了异变，但明明这座研究所才是。”
“不要那样称呼自己！”
“只是个科学术语罢了。再说了，我觉得扭曲本身并不是什么坏事……试图用冷酷的算计利用它才是。我的扭曲是源自于一个真挚的愿望。所以，我们是不一样的。我永远会是Asya的朋友。”
谢谢你，Tosya。
Ira并不在顶楼之上。因为在顶楼之上还有一座铁塔……那里才是整座小镇真正的最高点。就像珠穆朗玛和喜马拉雅的关系一样。
Ira一定是在塔上。可我要怎么上去呢？
我看着那组成铁塔生锈却又结实的钢梁。我扒住上面的一根，踩了上去。有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随着哐当哐当的声响，一直在飘下来。可我深知不能往下面看。
往下面看就是死刑，就会被枪决。或者被送到西伯利亚去，还有那个什么岛……
只有恐惧才能战胜的了好奇心。但也可能只在我这样的怂人身上适用。
人类为什么要试着爬上更高的地方呢？明明长出翅膀的鸟儿能比人去到任何更高的地方，人们却还是造出飞机超过了它们。
可是还不够。我们抵达了太空，而美国人说他们已经登上了月球……我们说那是假的。也许他们真的没有。
这时候人类早就意识到了，在宇宙空间中，是不存在高处和低处的概念的。
可我们却还是在乎。我们甚至试想着天国的阶梯，虽然唯物主义者驳斥了天堂的存在……可我们死后又会去哪里呢？
一旦停下来，我就会感觉酸痛侵蚀了我的胳膊和腿脚。如果自己抽出哪怕一点时间来锻炼也不会是这样……但我必须继续向上爬。
如果Ira不在那里怎么办？
不、不能有这种想法……她一定在那里等着我。
如果她不在那里，那就只能是成为了真正第一个成功登月的人类。
可快要日出了，我就又会见不到她了。
所以Ira只能在那里。
爬上平台的时候我已经精疲力竭，眼前一黑，还好靠在了天线旁。
身后好像传来了脚步声。是Tosya吗？
不。
是Ira。
一枚雪球砸在了我的脸上。我眼前的雾霭渐渐溶解。
天空在燃烧着，红粉白被一层层叠在一起，如岩浆在冰川之上流淌。
我的头发正在变的长而乌黑，眼睛也逐渐成了漂亮的翡翠色……如果那是我的话，那么Ira是谁呢？
…_.._ …_.._ …_.._ …_.._ …_.._ …_.._ …_.._
信号达到了峰值。
我抓起身旁的一团雪。因为戴着手套并不觉得很冷。我把它攒成球，朝着Ira丢去。
她也没有躲开。融化的雪水沿着她的眼眶流下，她像是很痛苦地蹲在地上，弯下了腰。
“你没事吧，I……？”
一枚雪球正中我的嘴巴。我把雪吞进去了一些。我从前从来没尝过雪的味道。铁锈味儿、泥土味儿、还带着点淡淡的芳香和烟草的味道……和Ira身上的很像。
我又捡起一把雪，放进嘴里。这次少了Ira的味道，总觉得没有那么美味了。
“你、你是疯了吗，Asya？你怎么爬上来的？”Ira冲着我喊道。她的声音好像也变了，变得有点沙哑。明明是我先吞进了一把玻璃渣。
“那Ira呢？”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冲上来，抓住我的围巾，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给扔下去……不过我并不怕她。
突然，她把额头也埋进了围巾里。好冰……我颤抖着抱住Ira，和她共振着，却又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在了我的皮肤上。
“你——就让我一个人静静地离开吧，这样都不行吗……”
“不行哟。要走的话一定要好好告白完才行……至少听完我说的话吧。”
Ira噙满泪水的双眼和清晨裹露的新叶一样滴翠。那是代表新生的色彩。
“我爱你，Ira。”
这个世界会存续下去，哪怕只为了我们的爱也会。
于是我们闭上眼，十指交握着，让彼此的距离再贴近一点，直到距离也不复存在。直到没有Ira，也没有Asya。
“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