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膀拍动的声音像银铃,虽轻若蚊蚋,却在寂静的教堂里荡开了圈圈涟漪。
穿过半掩的橡木大门,一只羽毛如雪的鸽子扑棱着翅膀落在两人身侧的胡桃木椅背上。
圆溜溜的红眼睛歪向华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打量什么稀世珍宝。
这只鸽子通体纯白,连尾羽的绒梢都没有一丝杂色,唯有头顶那圈鲜嫩的橄榄叶格外惹眼。
叶片在教堂的微光里泛着翡翠般的光泽,像是谁精心编织的冠冕。
它刚站稳脚跟,一道温和如春日暖阳的男声便在空气中响起,像从穹顶的彩绘玻璃后飘来。
可华耶只是眨了眨蒙着白布的眼睛,指尖依旧轻轻握着神父的手,对这声音毫无所觉。
“主啊...为何不让我将这孩子带离这满是荆棘的世界?”
那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鸽子依旧歪着头,红玛瑙般的眼眸里映着华耶小小的身影,那影像仿佛要刻进灵魂深处,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啼鸣。
“这也不许...”那声音逐渐沉下去,带着淡淡的苦涩。
“那...那为何三年前随我来到这里,如今是要再度见证一场属于我的悲剧?”
声音里的苦涩漫开来。
鸽子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翅膀,小步蹦到椅背边缘,红眼睛始终盯着华耶蒙着白布的脸。
“不向绝望的世界赐予救赎的恩赐,不向污秽的人间降下净化的怒火。”话音里带着一丝无力的控诉。
话音未落,鸽子已蹦到椅背尽头,翅膀一展便轻盈地落在华耶的肩膀上,小小的爪子踩在她的修女服上,像一片温暖的雪花。
华耶只觉肩膀一沉,那熟悉的气息与重量让她立刻弯起了嘴角,蒙着白布的眼睛也跟着弯成了月牙,她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哇!是鸽子大叔!你终于从我的梦里飞出来啦!”
华耶的声音像刚剥开的蜜糖,甜得让人心颤。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鸽子柔软的羽毛,鸽子便主动蹭了蹭她的掌心,像在回应她的亲昵。
十三岁的华耶,蒙着白布的眼睛里藏着整个世界的童话,她依旧相信梦里的鸽子会飞到现实,相信万物都带着神的祝福。
“神父先生,你看呀!”华耶兴奋地抬起头,朝着神父的方向晃了晃肩膀,声音里满是雀跃。
“这是我梦里的鸽子大叔!它可厉害了,教我写会字,还讲了好多故事呢!”
华耶的指尖轻轻梳理着鸽子的羽毛,眼睛弯得更厉害了。
神父依旧沉默着,三年前他接受那位神秘信徒的委托来到这里,如今却是第一次不敢靠近华耶。
“神父先生,怎么不说话,是哪里难受吗?我扶您坐下吧。”
神父浑身一僵,攥紧了胸前的十字架,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愤怒。
教堂里的晨风吹过彩绘玻璃窗,投下斑驳的光影在鸽子洁白的羽毛上。
它扑棱了一下翅膀,头顶的橄榄叶环轻轻晃动,红玛瑙般的眼睛里映着华耶纯真的笑脸,歪着脑袋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啼鸣,仿佛在凝视一场跨越宿命的默剧。
...........................
二十年前,这颗星球虽暗藏危机,却仍维持着平衡,超凡与普通世界泾渭分明,彼此相安无事。
直至那夜,流星划破天际,坠落在雨林深处,那是来自世界之外的陨星。
彼时冷战刚落幕,科技实力冠绝全球的M国立刻派遣最精锐的特战队与科研团队,封锁现场,将那块陨星核心秘运回本土。
仅仅三个月,便从陨星核心中提取出一种未知病毒。
为验证效果,他们秘密抓捕了数百名战乱地区的孤儿,将病毒注入其体内。
当第一个实验体突破牢笼,轰穿合金墙壁时,M国高层知晓这是统一全球的终极武器。
病毒泄露的第三周,灾难席卷全球,而那些与M国敌对的国家,原肠生物的数量与强度远超其他地区,显然是人为投放的恶果。
与此同时,陨星核心中潜藏的污染借着病毒的载体,悄然侵入人类的“思绪之海”,那是集体意识的交汇之地。
人们开始变得暴躁、多疑,亲情与友情在欲望面前不堪一击,连超凡者的心智也开始动摇,灵魂深处仿佛被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幸好,这颗星球的超凡存在们很快察觉到异常,但无数次尝试,无数次失败,绝望开始蔓延。
当希望即将熄灭时,超凡者们提出最后的两种底牌。
一是由全球的宗教领袖联合举行“神降仪式”,召唤至高神明净化世界。
二是集合所有能集合的力量,连同陨星核心一起引爆,以“同归于尽”的方式终结灾难。
两种方法都达成了部分目标,却也留下了无法挽回的创伤。
尘埃落定后,世界上只多出了一只洁白的鸽子,留下破碎的潜意识之海。
国家的概念彻底消失,幸存人类聚集在少数未被污染的城市里,勉强生存。
每个城市都筑起百米特制的高墙,墙外是游荡的原肠生物,墙内是小心翼翼的日常。
但污染被歪曲,力量给予人类进化,两者,如同硬币的两面。
这种矛盾状态如烙印般刻入世界角落,被诅咒进化的孩子,被污染歪曲的他人。
连空气都弥漫着“希望”与“绝望”交织的气息。
至于那只洁白的鸽子,它穿梭于各个城市之间,见证人类的挣扎与坚守。
它等待的,是属于人类自身那份能打破宿命的奇迹。
那微小的转机,是世界最后的救赎。
如今。
微小且伟大的爱使她经历欢乐的六年,坚韧的友谊与信仰使她渡过平稳的四年。
然,最后的三年,我的孩子啊,你如兄如父般牵着她摸索着走过教堂的每一寸地砖,两人在高墙内的狭小天地里一同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但,你可知,先前的神父那污秽的灵魂,纵然是最虔诚的信徒也不可踏入吾的神国,那怎肯能出现在你面前呢。
现在,吾衔枝而来,补上了救世最后的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