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将午后残余的暑气和外界的光线一并隔绝。
路明非站在玄关处,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眼前是典型的富裕家庭装修风格,宽敞、明亮、一尘不染。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水晶吊灯即便没有点亮也显得气势恢宏。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道,混合着柳淼淼身上那种清冽好闻的气息,以及中央空调送出的、恰到好处的凉意。
“拖鞋在那里,自己换。”柳淼淼的声音打破了安静,她指了指鞋柜旁摆放整齐的几双客用拖鞋,自己则弯腰换上了一双柔软的粉色棉拖。
她的动作自然,但路明非注意到她的耳根依旧有些微红。
“哦,好。”路明非连忙应声,弯腰去换鞋。
动作有些笨拙,心里还在咂摸着这突如其来的发展。
怎么就……进来了呢?
“想喝什么?果汁?可乐?还是茶?”柳淼淼已经走向开放式厨房的方向,语气听起来尽量平静,像在招待一位普通同学。
“都行,都行,白水也可以。”路明非换好鞋,小心翼翼地踩在光洁的地板上,生怕留下脚印。
他打量着四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花园,绿意盎然,角落里还有个白色秋千。
客厅宽敞得能打羽毛球,真皮沙发看起来就价值不菲,墙上挂着几幅他看不懂但感觉很有格调的抽象画。
“坐吧,别站着了。”柳淼淼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冰镇可乐,走到客厅,放在宽大的玻璃茶几上,自己先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示意路明非坐旁边的长沙发。
路明非依言坐下,沙发柔软得让他陷进去一点。
他拿起一罐可乐,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拉开拉环,“嗤”的一声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带着独处时特有的、混合着紧张和一丝暧昧的尴尬。
柳淼淼小口抿着可乐,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似乎在组织语言。
路明非则感觉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和柳淼淼单独待在她家里,这种感觉比在琴室、在学校操场、甚至比在贾婷芸的车上都要奇怪得多。
这里是她的私人领地,最放松也最真实的空间。
“那个……”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路明非赶紧道。
柳淼淼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路明非,你老实告诉我,刚才在车上……婷芸姐到底跟你说什么了?或者……做了什么?”
果然还是绕回来了。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刚喝下去的可乐气泡似乎都堵在了喉咙口。
“没……真没说什么特别的。”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婷芸姐就是……就是开了几句玩笑,你知道她那个人,就爱逗人玩。”
“开玩笑需要靠那么近吗?”柳淼淼盯着他,眼神锐利,“我下车前,她是不是……碰你了?”
路明非后背开始冒汗。
这怎么回答?
说:“是,她亲了我,还把时间停止了,还让我见到了一个自称是我妹妹的白毛龙王”?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否认:“没有!绝对没有!就是……就是她凑过来吓唬我一下,说我脸红了什么的……”
“那你擦嘴角干嘛?”柳淼淼不依不饶。
“我……我那是觉得有点干,下意识……”路明非感觉自己编的理由越来越苍白。
柳淼淼看着他手足无措、眼神飘忽的样子,心里的怀疑其实已经消减了大半。
路明非撒谎的技术实在不高明,如果他真的和贾婷芸有什么,反应应该更……心虚或者得意?
而不是这种纯粹的慌乱和想找地缝钻进去的窘迫。
但那种微妙的、属于自己的领地被“侵犯”的感觉,以及贾婷芸那总是游刃有余、仿佛掌控一切的态度,还是让她有些不舒服。
她放下可乐罐,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路明非的眼睛:“路明非,你……你觉得婷芸姐怎么样?”
“啊?”这个问题角度有点刁钻,路明非愣了一下,“婷芸姐?她……她人很好啊,教琴也教得好,就是……就是有时候太爱开玩笑了……”
“只是爱开玩笑?”柳淼淼追问,“你不觉得她对你……有点过于‘特别’了吗?”
路明非心里叫苦不迭。
特别?当然特别!
意志999+的异宇宙仙君,能随手给人加点的超级大佬,对他这个普通高中生感兴趣,这能不算特别吗?
但这能说吗?
“可能……可能是因为我是你带来的?而且我学琴比较……有‘天赋’?”路明非试图把话题引向安全区域,“婷芸姐不是说了吗,觉得我挺有潜力的。”
提到“天赋”,柳淼淼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路明非在钢琴上那种突如其来的、近乎诡异的进步速度,确实是她亲眼所见,也是她现在对他产生浓厚兴趣的原因之一。
“也许吧。”她靠回沙发背,语气放缓了些,“不过……路明非,你要知道,婷芸姐她跟我不一样,她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
“她是个年龄能当你妈妈的女人!”
说到最后,柳淼淼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不爽。
可恶,要不是她还在未来可期。
怎么会让贾婷芸没事在她面前秀身材。
对此,路明非自然是不会反驳什么。
他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淼淼你说得对!我也觉得婷芸姐有时候……深不可测的。”
嗯,差点窒息。
路明非:“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婷芸姐应该不会怀孕。
看他这副急于表忠心的样子,柳淼淼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消散了大半,反而有点想笑。
路明非有时候傻乎乎的,但这份笨拙的真诚,恰恰是他最打动人的地方。
“谁要你表忠心了。”她别过脸,小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却微微上扬,“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那不能,我精着呢。”路明非见气氛缓和,胆子也大了一点,开了个拙劣的玩笑。
“你?精?”柳淼淼嗤笑一声,眼波流转,带着点娇嗔地白了他一眼,“被陈雯雯吊了那么久都没反应的人,也好意思说自己精?”
提到陈雯雯,路明非顿时蔫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都是过去式了,过去式……咱能不提这茬了吗?”
炎子哥,版权费我交了。
看他吃瘪的样子,柳淼淼心情更好了些。
她站起身:“光喝可乐没意思,我家里还有点我妈妈自己烤的小饼干,我去拿点过来。”
“诶,好,麻烦你了。”路明非连忙说。
柳淼淼转身走向厨房。
她家的厨房是开放式的,与客厅相连,中间隔着一个宽敞的早餐岛。
路明非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纤细窈窕,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露出一截白皙笔直的小腿,居家又清新,和在学校里那种端庄优等生的感觉不太一样,更真实,也更……动人。
他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目光不由自主地四下打量,试图多了解一些这个女孩生活的痕迹。
客厅很整洁,但也有一些属于少女的细节:沙发角落随意放着一个可爱的鲨鱼抱枕,电视柜旁边摆着几张照片,有柳淼淼穿着礼服的独奏照,也有和父母的合影。
她的父亲看起来严肃儒雅,母亲则温婉美丽。
一切都透着温馨、富足、有序的气息。这就是柳淼淼长大的地方,一个被保护得很好、充满了阳光和鲜花的世界。
和他那个拥挤、嘈杂、总带着点陈腐油烟气的叔叔家,以及现在楚子涵学姐提供的、空旷精致却缺乏人气的别墅,都截然不同。
路明非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有点羡慕,有点自卑,又有点……想要靠近的渴望。
“给,尝尝看。”柳淼淼端着一个精致的骨瓷碟子回来了,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块烤成金黄色、点缀着巧克力豆的小饼干。
她挨着路明非,在长沙发的另一端坐下,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但又不至于太过亲密。
“谢谢。”路明非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饼干酥脆,带着黄油的香气和巧克力的微甜,味道很好。“嗯,好吃!阿姨手艺真好。”
“我妈也就这点爱好了。”柳淼淼也拿起一块,小口吃着,“她平时没事就喜欢研究这些。”
两人一边吃着饼干,喝着可乐,一边聊起了些轻松的话题。
学校里的趣事,最近看的电影,某首喜欢的曲子……气氛渐渐融洽自然起来。
路明非发现,抛开那些外在的光环和偶尔的小脾气,柳淼淼其实也是个很普通的女孩,会抱怨作业多,会吐槽某个老师讲课无聊,会分享最近听到的好歌。
她也问起路明非练琴的进展,路明非含糊地应付过去,只说还在摸索感觉。
聊着聊着,柳淼淼忽然站起身:“对了,你想不想看看我的琴房?我有一架自己的钢琴。”
“好啊。”路明非正求之不得,能转移话题,还能看看柳淼淼更私密的空间。
柳淼淼的琴房在二楼,是一个朝南的房间,采光极好。
房间充满了少女气息,布置得很用心。
浅色的木地板,米色的窗帘,墙上贴着一些音乐家的海报和柳淼淼自己的演出照片。
房间中央,是一架保养得很好的雅马哈三角钢琴,黑色的琴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琴盖打开着,露出黑白分明的琴键。
“就是这架了,我平时练习用的。”柳淼淼走到琴边,手指轻轻拂过琴键,神情自然而专注,那是她面对音乐时特有的状态。
路明非走近,能闻到钢琴特有的、混合了木头、绒布和一点点尘埃的气息,以及柳淼淼身上淡淡的清香。
“要弹一首吗?”柳淼淼忽然转头问他,眼睛里闪着光,“就当……谢谢你今天‘护送’我回家?”
路明非连忙摆手:“别别别,在你面前弹琴那不是班门弄斧吗?我听着就好,你弹。”
柳淼淼也没坚持,她在琴凳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轻轻落在了琴键上。
她没有弹那些高难度的练习曲或炫技的作品,而是选择了一首旋律优美舒缓的曲子——肖邦的《升c小调夜曲》。
清澈而略带忧郁的琴音流淌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琴身和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柳淼薇微垂着眼睫,神情专注而沉静,手指在琴键上轻盈地舞动。
这一刻,她仿佛与音乐融为一体,周身散发着一种宁静而耀眼的光芒。
路明非靠在门边,静静地听着。
他不懂太多高深的乐理,但这并不妨碍他被这美妙的琴声和眼前的画面所打动。
抛开系统赋予的“绝对乐感”,他此刻感受到的,是一种纯粹的、来自于演奏者内心情感传递的美。
柳淼淼弹得很投入,路明非也听得很认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只有琴声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柳淼淼的手指轻轻按在琴键上,让最后一个音符彻底沉寂,然后才抬起头,看向路明非,眼神亮晶晶的:“怎么样?”
“太好听了。”路明非由衷地赞叹,鼓了鼓掌,“比我弹的好听一万倍。”
“少拍马屁。”柳淼淼嗔道,但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能得到认可,尤其是眼前这个人的认可,总是让人开心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半边窗帘。
更明亮的阳光涌进来,将她笼罩其中。
“路明非,”她背对着他,声音轻轻的,“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钢琴就像另一个世界。当你投入进去的时候,可以暂时忘记外面的所有烦恼,所有规矩,所有……别人的眼光。”
路明非心中一动,走到她身边,同样望向窗外繁茂的花园。
“我明白那种感觉。”他说,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用“绝对乐感”弹琴时,那种仿佛灵魂出窍、与世界共鸣的奇异体验,虽然那体验的来源有点诡异。
“音乐……确实有这种力量。”
柳淼淼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路明非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和那双清澈眸子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她的脸颊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细腻,泛着淡淡的、健康的红晕。
“路明非,”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你……你喜欢现在这样吗?我是说……我们这样。”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柳淼淼的眼睛,那里面有着期待,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喜欢吗?
当然喜欢。
柳淼淼漂亮,优秀,家境好,对他也有好感。
和她在一起,无论是聊天、听她弹琴,还是仅仅像现在这样并肩站着,都让人感到舒适和愉悦。
这是任何一个正常青春期男生都会梦寐以求的发展。
可是……
他的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了贾婷芸那似笑非笑的脸,闪过了楚子涵学姐清冷而关切的眼神,甚至闪过了那个自称路明兰的白毛萝莉诡异的好感度“10”……
一团乱麻。
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充满诱惑和未知的漩涡边缘,柳淼淼代表的,是漩涡边缘最明媚、最“正常”的一角。
抓住她,似乎就能暂时逃离那些光怪陆离和沉重的秘密。
“喜欢。”路明非听到自己这样回答,声音有些干涩,但很肯定。
这是此刻,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之一。
柳淼淼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像是夜空里骤然点亮的星辰。
她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有些害羞。
气氛再次变得暧昧而微妙,空气仿佛都粘稠起来。
路明非能闻到近在咫尺的、属于少女的馨香,能感受到她微微加快的呼吸。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轻抿的、泛着自然光泽的唇瓣上。
一种冲动,混合着紧张、渴望和一点点被气氛催化的懵懂,在他胸腔里涌动。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点。
柳淼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身体瞬间绷紧了,脸颊飞起两团红晕,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垂下,却没有躲开。
就在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体温的刹那——
“叮咚——叮咚——叮咚——”
清脆而连续的门铃声,如同一盆冰水,骤然泼洒在这升温的暧昧空气中。
两人同时一僵,迅速拉开了距离。
柳淼薇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转而浮现出一丝慌乱:“谁……谁啊?这个时间……”
路明非也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他退后两步,看向房门方向。
“我去看看。”柳淼淼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丝和衣襟,快步走出琴房,下楼去了。
路明非跟在后面,心跳还未完全平复。刚才那一瞬间,如果门铃没响……
他不敢细想。
柳淼淼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变得有些紧张和……心虚。
她回头,用口型无声地对跟在后面的路明非说:“是我爸!”
路明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