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柳淼淼说出,“我爸”这两个字的瞬间被冻结。
路明非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刚才琴房里所有的暧昧、悸动、甚至那一点点怅然若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感冲刷得干干净净。
柳淼淼的父亲?
那不就是自己未来的好岳父嘛。
路明非想起了自己刚才看过的照片。
想起那个,看上去就很成功的男人。
现在他回来了?
他怎么能回来呢。
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还在公司吗?
婷芸姐不是说……
路明非瞬间明白了,贾婷芸的话果然不能全信。
最多信一半。
不,一半都嫌多!
“怎么办?”柳淼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慌。
她可以镇定地在学校应付各种场面,可以在琴房里弹奏肖邦,但在自己父亲面前,尤其还是在这种“做贼心虚”的情形下,她终究只是个怕被家长抓到早恋的高中女生。
路明非的大脑在最初的空白后,开始以近乎“天演”的速度疯狂运转。
跑?往哪跑?
二楼跳窗?
他看了眼窗外的高度和下面没什么遮拦的花园景观。
虽然并不可能摔断他的觉得某条腿。
但路明非觉得那样反而更解释不清。
躲藏在琴房?衣柜?床底?
太幼稚了,而且柳父一旦上楼……
“冷静,淼淼,冷静。”路明非强迫自己压低声音,尽管他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先开门,别让你爸等久了起疑。就说……就说我是你同学,来……来请教钢琴问题的!对,琴房就在楼上,合情合理!”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最合理的借口。
他们确实刚从琴房下来,柳淼淼也确实在教他钢琴,虽然贾婷芸才是正牌老师。
柳淼淼深吸一口气,显然也明白别无他法。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脸上的红晕褪去,然后转身,拧开了门锁。
“爸?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柳淼淼拉开门,声音尽量显得自然,侧身让开。
门外站着的,正是照片上那位中年男人,柳淼淼的父亲,柳承志。
他看起来比照片上更显威严一些,约莫四十岁的模样,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发福的迹象。
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衬衫和西裤,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沉静,仿佛能轻易看穿人心。
他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居于上位的从容气度。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女儿脸上,似乎捕捉到了那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紧张,然后自然而然地越过柳淼淼,落在了她身后几步远、正努力挺直腰板、挤出个礼貌但僵硬笑容的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感觉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把自己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冰凉而富有穿透力。
“公司下午的会议提前结束了,就早点回来。”柳承志语气平稳地回答女儿,脚步却已经迈了进来,目光并未从路明非身上移开,“这位是?”
“啊,爸,这是我同学,路明非。”柳淼淼连忙介绍,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他……他对钢琴挺感兴趣的,最近在跟我学……交流一些基础的东西,今天正好顺路,就……就过来看看我的琴,顺便请教几个问题。”
路明非赶紧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叔叔好,打扰了。”
柳承志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看不出欢迎,也看不出排斥,只是那种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他换好拖鞋,将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动作不紧不慢。
“路明非……这名字有点耳熟。”柳承志一边走向客厅,一边像是随意地提起,“是不是上次期末考,年级排名进步挺大的那个?”
路明非心里一紧。柳淼淼她爸连这个都知道?
看来对女儿学校的情况没少关注。
“是……是的,叔叔,运气好,运气好。”路明非干笑着应道,跟在柳承志身后走进客厅,感觉自己像个被提审的犯人。
柳淼淼也跟了进来,悄悄给路明非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慌。
三人在客厅落座。
柳承志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之前柳淼淼坐的单人沙发上,那是这个客厅里最像“主位”的位置。
路明非和柳淼淼则并排坐在了长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规规矩矩。
气氛比刚才两人独处时僵硬了何止百倍。
“听淼淼说,你在学钢琴?”柳承志拿起柳淼淼之前给他倒的一杯水(柳淼淼趁父亲放包时迅速倒的),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
“是的,叔叔。刚开始学不久,主要是兴趣。”路明非谨慎地回答,背挺得笔直。
“兴趣是好事。学得怎么样?跟哪位老师?”柳承志的问题很自然,像是普通的家长询问。
“跟……跟一位姓贾的老师学,也在跟淼淼同学请教。”路明非差点说漏嘴贾婷芸的名字,硬生生拐了个弯。
毕竟这意味着两人每天都会有一段独处的时间,这对一个女儿奴来说,无疑是有些无法接受的。
“贾老师。”柳承志微微挑眉,“是那位贾婷芸老师吧,我听淼淼提起过,年轻有为,教得不错。”
“呃,就是贾老师。”路明非在心中暗自想到。
得,果然是女儿奴,一点线索也不会放过。
柳承志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钢琴的事,而是话锋一转:“听淼淼说,你们是‘顺路’?你家住在这附近?”
“呃……不是,叔叔,我家不在这边。”路明非脑子飞快转动,“我今天……是去附近办点事,正好遇到淼淼,她提到家里有架好钢琴,我……我就厚着脸皮跟来看看,想着能多感受一下。”
他尽量把话说得合理,把“跟回家”这个行为弱化成一时兴起的、对钢琴的向往。
柳淼淼在旁边悄悄捏了捏手指,为路明非的急智松了口气,但又担心父亲继续深究“办什么事”。
好在柳承志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只是“嗯”了一声,目光在路明非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让路明非感觉仿佛被X光扫过,自己那点小心思无处遁形。
“年轻人,有兴趣爱好是好事,多学点东西没坏处。”柳承志放下水杯,语气依然平稳,听不出情绪,“不过,高中阶段,学业还是最重要的。我听淼淼说,你最近进步很大,这说明你有潜力,更要把握好。”
“是是是,叔叔说得对,我一定以学业为重。”路明非连忙点头,态度恭谨。
“爸,路明非他学习很努力的。”柳淼淼忍不住帮腔了一句。
柳承志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柳淼淼立刻噤声,微微低下头。
“努力是好事。”柳承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路明非,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路明非,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些都更直接,也更触及他不太愿意提及的领域。
“我……我父母都在国外工作,常年在国外。”路明非含糊地回答,这是他一贯的说辞。
“在国外?具体是做什么呢?”柳承志似乎来了点兴趣。
“好像是……考古学家来着,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很少回来,联系也不多。”路明非越说声音越小,这是实情,但在此刻这种氛围下说出来,总觉得有点底气不足,像是在暗示自己缺乏家庭管教。
柳承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说:“父母在国外,一个人生活,更要学会自律。”
“我会的,叔叔。”路明非应道,手心有点冒汗。
接下来,柳承志又看似随意地问了几个关于学校、关于未来打算的问题。路明非一一谨慎作答,尽量表现得踏实、上进、有分寸。
柳淼淼偶尔插一两句话,试图缓和气氛,但效果有限。
客厅里的空气始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路明非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面试,而面试官深不可测,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个问题会指向哪里,也不知道他对你的回答究竟是否满意。
终于,柳承志看了眼腕表,似乎结束了这次“临时考察”。
“时间不早了。”他站起身,对路明非说道,“路明非同学,谢谢你来做客。”
“钢琴可以慢慢学,有问题多向老师请教,和淼淼交流也可以,但要分清主次。”
“我明白,谢谢叔叔提醒。”路明非如蒙大赦,连忙站起来。
“我送送他,爸。”柳淼淼也赶紧站起来。
柳承志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楼梯,似乎是要上楼休息或者处理事情。
路明非和柳淼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终于结束了”的庆幸和一丝后怕。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路明非换回自己的鞋,柳淼淼帮他打开门。
夕阳已经西斜,天色开始泛黄。
“今天……对不起啊,没想到我爸会突然回来。”柳淼淼站在门口,声音很低,脸上带着歉意和些许懊恼。
“没事没事,是我冒昧打扰了。”路明非赶紧说,回头看了一眼寂静的别墅内部,压低声音,“你爸……气场太强了。”
柳淼淼无奈地笑了笑:“他一直都这样。不过……他好像没特别生气?也没说什么重话。”
路明非回想了一下,确实,柳承志虽然审视意味十足,但言语上并没有任何失礼或激烈的指责,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估和告诫。
“可能……他觉得我还构不成威胁?”路明非自嘲地开了个玩笑,想缓解一下气氛。
“胡说什么呢。”柳淼淼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脸颊又有点泛红,“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嗯,你也快进去吧。”路明非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路明非。”柳淼淼忽然又叫住他。
路明非回头。
少女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身后是富丽堂皇却略显冰冷的家,眼前是渐暗的天色和晚风。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未散的紧张,有淡淡的羞怯,还有一丝坚定。
“今天……在琴房……”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我说的话,是认真的。”
路明非心头一颤,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也是。”
柳淼淼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动人。她轻轻挥了挥手,然后关上了门。
厚重的实木门再次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路明非站在别墅门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一层。刚才那短短的二十多分钟,比他面对贾婷芸的“偷袭”和路明兰的“精神入侵”压力还大。
毕竟,后者虽然超乎常理,但至少没有那种来自现实世界、关乎“正常生活”规则的直接压迫感。
他摇摇头,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刚才的种种,以及柳淼淼紧张又维护他的样子,还有最后关门时她那句“是认真的”……
复杂难言。
走出别墅区,来到车水马龙的主干道旁,路明非看着霓虹初上的城市,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
回到楚子涵为他准备的别墅。
推开别墅的门,里面一片黑暗寂静。
路明非打开灯,冷白色的灯光照亮了空旷的客厅。
高级家具一尘不染,却没有任何生活气息。
路明非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孤独。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柳淼淼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了吗?我爸没再说什么吧?今天……谢谢你没被吓跑。(笑脸)”
看着那个小小的笑脸表情,路明非心里微微一暖。至少,在这个混乱的漩涡里,还有一份属于少年少女的、简单真诚的牵绊。
他回复:“到了。没事,柳叔叔挺通情达理的。应该是我谢谢你没把我赶出去才对。(笑哭)”
过了一会儿,柳淼淼回复:“那就好。晚安,明天学校见。”
“晚安。”
放下手机,路明非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那些秘密、那些危险、那些诱惑和那些平凡的温暖,都将继续交织。
而他,路明非,这个原本普通的衰仔,必须在这些错综复杂的丝线中,找到自己的路。
至少,为了那个在琴房里说“喜欢现在这样”的女孩,为了那份难得的“正常”的悸动,他也得努力站稳才行。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了。
城市的霓虹无法照亮所有角落,正如平静生活之下,无人知晓的波澜正在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