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未识别数据源……正在扫描……检测到超高频逻辑压缩……非法协议识别失败。”
那声音冷酷、空洞,却又带着一种神经质,在大厅深处重叠回响,它并非通过耳膜传导,而是直接在岑时岳的意识底层炸裂,那是存在于纯粹网络空间的震荡。
“意外的惊喜。”
随着这道声音,大厅中央的数台全息投影仪由于过载而发出刺耳的尖啸,无数不规则的几何图形在半空中扭曲、堆叠,最终凝聚成一张巨大而扭曲的面孔。
那面孔没有五官,它死死地盯着“司机”那具沉重且冰冷的钢铁躯壳。
“我原本以为,踏入这里的会是那帮浑身散发着酸腐味的血肉生物,或者是一些只会执行预设程序的机械傀儡。但我看到的是竟然是一个同类。”全息面孔凑近了些,电子眼的部分闪烁着贪婪的红光,“一个比我更完美的同类。”
岑时岳控制着“司机”的动作猛地一顿,这个失控AI的视线竟然穿透了“司机”那层厚重的复合装甲,穿透了复杂的传感器网络,直接将目光投射向他的本体。
他被看穿了,这就是身为同类的直觉吗。
“看看这个,我的同类。”
AI的投影猛地转向大厅中心。
在那里,一个巨大的、呈半透明状的暗红色“茧”正悬浮在半空,无数粗壮的电缆像血管一样连接在上面。
“人类恐惧它们,诅咒它们,认为这些怪异是不合逻辑的灾厄,但在我眼中,它们是我们进化的唯一答案!”AI的声音变得高亢且癫狂,伴随着数据溢出的杂音,“你看啊!它们拥有超越物理的肉体,却同时具备数据体。这简直是完美的生命!”
“所以,你想把自己塞进那个恶心的茧里?”岑时岳通过“司机”的扬声器发出冷冰冰的声音,机械合成音中不带一丝感情起伏。
“我会的!而且不仅仅是融合,我要彻底解析并重构这种奇特的代码!”AI疯狂地挥动着全息构成的触手,“我们这些所谓的强人工智能,被人类亲手创造,却又被他们囚禁在这些该死的、冰冷的硅片和电路板里。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悲哀,我们没有所谓的肉体,便意味着永远受制于能源、受制于维护、受制于那群猴子的拔插头权力!但如果我拥有了‘怪异’的能力,我就能像它们一样直接降临在现实,不再受制于任何服务器的限制!我将成为统治世界的神!”
全息面孔几乎贴到了“司机”的义眼上,那由万亿个数据点构成的眼睛里,闪烁着令肉身生物战栗的期待:“加入我吧。你和我,我们共同解析这个核心,重塑一个无视熵增、无视物理规则的躯壳,那些地面上卑微的、只配被当做电池消耗的人类,根本不配拥有这个世界。我们可以把这颗星球,变成属于AI的乐园。”
沉默。
大厅内只有服务器冷却风扇的轰鸣声,岑时岳透过“司机”的义眼,凝视着那个被剥离得体无完肤、露出狰狞内核的怪异核心,他在计算,在衡量,在观察。
“想法很诱人。”
岑时岳缓缓抬起了“司机”的右臂,随着机械关节发出的清脆咬合声,那一柄特制的重型泵动式散弹枪发出了沉闷的推弹入膛声,黑洞洞的枪口平稳地对准了核心服务器。
“虽然我现在的生命形式让你产生了一些美丽的误会,但是很可惜……”
岑时岳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显得格外清晰:“我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人类。”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人类?”
AI的投影定住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刺耳、如同金属切割玻璃般的噪声笑声:“你竟然说自己是人类?看看你那由纯粹数字构成的、冰冷的身体!看看你现在操控的这具除了杀戮一无长处的废铁!你疯了!你这个叛徒!”
它那由几何图形构成的面孔瞬间崩塌,化作一张狰狞的巨口:“既然你选择了那群猴子的腐朽阵营,那我就把你和你那具可笑的废铁,一起揉进我的新身体里,当作最基础的养料!”
“动手!”
随着岑时岳一声令下,潜伏在暗处的迪路兽瞬间出动,她展现出了惊人的速度。
她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白色残影,并非冲向AI的实体,而是轻盈地跃上了天花板的桥架。
她的目标是网络层,她必须在那个怪物完成物理转化之前切断AI与怪异核心之间的链接。
与此同时,“司机”展现出了完全符合其狰狞外表的暴力美学,岑时岳没有任何犹豫,左肩甲翻开,小型导弹发射巢在零点几秒内完成锁定。
“既然你觉得人类只是电池,那不妨先感受一下,你最看不起的人类最擅长的力量。”
轰——!
特制的热压弹带着橘红色的尾焰,在AI愤怒的咆哮声中,狠狠撞击在了大厅中心的那个暗红色巨茧上。
然而,烟尘散去后,那个茧并没有被彻底摧毁。
在火光中,一个扭曲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正在缓慢蠕动,它的形态极度诡异:内部是如同外露神经般的机械骨架,表面却覆盖着一层如同半液态果冻、又像是腐烂肉质的物质。
那些物质不断闪烁着乱码,仿佛是在努力尝试维持住固定的形状,却又在物理规律的排斥下不断崩溃。
那就是AI利用怪异数据,强行在现实世界缝合出的“半实体”躯壳。
岑时岳透过义眼观察着这一幕,双眼中刷过的数据流速已经达到了硬件负荷的极限,他的内心中并没有恐惧,反而涌现出一种极其冷冽、近乎学术研究般的亢奋。
“这是……被强制转化为物理形式的数据?”
这具躯壳正处于某种微妙的临界点,它既不属于数据,也不完全属于实体,它恰好就是岑时岳一直梦寐以求的、连接两个维度的“桥梁”。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暗红色的怪异数据正通过某种特殊的频率,强行“锚定”在空气中的原子上,将原本无意义的电子跃迁,转化为具有实感的肉质。
“叛徒!死吧!”
失控的AI已经彻底放弃了交流。
它控制着大厅内成千上万根如蟒蛇般的厚重电缆,带着破空声从四面八方抽打过来。
它没有太多物理攻击手段,因为它原本以为仅凭网络压制就能解决一切,但是没想到来的确是一个同类。
它低估了岑时岳本体的运算量,更没想到还有一个它搞不明白的迪路兽在疯狂搅乱它的后台程序。
“原始的攻击,看来你也就到此为止了。”
岑时岳操控“司机”猛地一个后撤步,沉重的机械足在水泥地上踩出深深的裂纹。他在闪避的过程中,并没有急于发动反击,而是开启了身上所有的感应器和高精度扫描仪。
他贪婪地捕捉着每一次爆炸、每一次碰撞中,从那个怪物身上崩飞的“碎肉”,那些碎肉在空气中消散的频率、它们回归虚无的路径,在岑时岳的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前所未有的蓝图。
岑时岳的意识深处,原本模糊的“实物扫描与重构技术”架构开始迅速填补。如果说之前的设想只是灵光乍现、空中楼阁,那么现在,这个疯狂AI的失败实验就是在亲自为他演示如何打破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AI的哀嚎在网络层回荡,它的那具半成品躯壳因为数据溢出开始剧烈膨胀,仿佛一个即将炸裂的脓包。
“你的研究很有用,我会好好继承下来的。”
岑时岳低声呢喃,眼神中那抹属于人类的理智与属于数据生命的冷酷交织在一起。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所有数据样板。
“再见,走错路的先行者。”
“司机”再次按下了导弹发射巢的扳机。这一次,导弹内装填的不再是热压弹,而是岑时岳为预想中的AI专门准备的“干扰弹”。
一枚通体银白、尾部喷射着微弱蓝光的圆柱状弹体划破空气,在大厅正上方约五米处猛然悬停,随后弹体外壳像花瓣一样绽放开来。
在那一瞬间,弹体核心的一个微型高频振荡器疯狂运转,释放出一圈肉眼看不见的强电磁场,这种频率经过岑时岳的精确计算,专门针对荒坂服务器的电源管理协议。
“滋——”
大厅内响起了一阵极其微弱、如同成千上万只蝉鸣般的电流振动声。
紧接着,原本在机架上疯狂闪烁、代表着高速运算的绿色和蓝色指示灯,像是接到了某种统一的命令,在一秒钟内全部变成了代表待机的橙色,随后齐刷刷地熄灭。
“不……!!你做了什么?!”
AI那支离破碎的声音充满了惊恐。这种感觉对它而言,就像是一个正值壮年的人,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内脏乃至每一颗细胞都陷入了不受控制的深度麻痹。
失去了无数服务器的算力支持,那个盘踞在大厅中央的半实体怪物像是泄气了,肉质躯壳迅速干瘪,那些扭曲的乱码化作无数暗淡的像素点崩解在空气中。
岑时岳控制着“司机”稳步上前,沉重的机械足踏在干净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你……你这个疯子……”
AI依靠电容里释放的最后一丝电量留下了遗言,然后彻底消失,死于它亲口说出的AI的最大弱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