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的一声,浴室不知源自何物的回响传来。
大概是木桶之类的东西吧。
我机械的将自己浸入热水。
有点像温泉,汗水被洗刷后,清爽的躯体逐渐被暖意渗透,感觉不坏。
来宾会馆设有大浴场。
这类需要过夜的学校活动,通常都会划分男女使用时段。
但我现在使用的是管理员楼内部的小浴室。
之前的谈话拖得太久,大浴场的时间只够一组人使用,而我们明显需要男、女、以及户塚三份时间。
交涉结果是男生获准使用这里。
不过,这浴室和普通家庭浴室没差,只能单人轮流使用。
倒不如说,会为能和同性一起洗澡而感到兴奋的男性大概不存在,这样正好。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和户塚一起洗。
会发生各种意义上的麻烦。
倘若户塚是女孩子,我的某种本能或许会不受控地觉醒(Gae Bolg?不,这比喻太蠢了);
而倘若户塚是男孩子,我的本能若仍觉醒,那恐怕就得上社会新闻了。
所以,现在这样最好。
男生洗澡如乌鸦淋雨,速战速决。
虽然如果是户塚用过的洗澡水,或许我会想多泡一会儿... ...但在我之前使用的人是户部和叶山,所以我利落地结束了。
在不算宽敞的换衣间擦拭身体时,我翻找着衣物篮。
「内裤... ...内裤... ...哦?」
就在我寻获目标的瞬间,换衣间的门被拉开了。
这意味着,即使我现在开始穿也来不及遮掩。
呵,真是经典的尴尬场景。
从门缝小心翼翼探进头的是户塚。
「啊,八——」
「... ...」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重新流动。
「哇哇哇!对、对不起!」
「我、我我才该说抱歉!」
户塚慌张地用力关上门,我也迅速套上衣服。
完成从真空到武装的转换(バイルダーオン!这联想更蠢了),用时不超过十秒。
「已、已经好了。」
我朝门外说道。
门被极其谨慎地推开约三公分,户塚从缝隙中窥视确认,发出安心的叹息后才走进来。
「对、对不起。我以为八幡已经洗完了... ...」户塚低头道歉,但抬起视线与我交汇时,脸颊瞬间泛红,飞快地移开目光。
... ...为什么要脸红。
这反而让我也感到一丝不必要的窘迫。
「那、那我去洗了。」
「啊,嗯。」
应答之后,我们仍无言地对视了片刻。
「那个... ...我、我要换衣服了... ...」户塚自下而上投来湿润的目光,手指揪着T恤下摆,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谴责我的滞留。
「一直被八幡看着... ...有点困扰。」
「啊,是吗。抱歉,我走了。」
也是,即便同为男性,换衣时被盯着看也会不快吧。
我关上门离开,身后传来的隐约水声却异常地在意。
这与某种青春喜剧的经典桥段相去甚远,但也谈不上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展开。
现实往往如此,缺乏戏剧性,只剩淡淡的、无关紧要的尴尬。
————
————
回到小木屋时,叶山和户部已经在了。
两人都一副闲散模样摆弄着手机。
连叶山划动屏幕的姿态都显得格外优雅,这大概属于某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我总认为,那些为自己能熟练使用高科技产品而自豪的家伙,该自觉厉害的是设备而非他们自己。
地上散落着扑克牌,显然不会有人邀我加入。
偶尔响起的,只有叶山和户部之间简短的谈笑。
我在房间靠墙的位置铺好被褥,将其划定为自己的领地,然后躺下。
翻找行李,并未发现能用来打发时间的物品。
看来即便是小町,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周全至此。
不过,在这个时代,有手机便足以应付大多数空虚。
在漫无目的的滑动中,倦意自会滋生。
背后两人的对话片段飘入耳中。
「呐,隼人在看什么?小电影?」
「不,硬要说的话,是参考书的PDF。」
「啥?刚才是不是冒出了个听起来很厉害的词?」
我觉得这段对话本身丝毫体现不出厉害。
但将参考书做成PDF随身携带,确实便利。
实体书既沉重又易丢失。
「叶山,脑子很好啊。」
这是我并未期待回应的低语。
孤僻者常有的自言自语。
然而,对于在错误的温柔方面堪称活菩萨化身的叶山而言,这话不可能被忽略。
「我没那么聪明啦。」
「等等,隼人君成绩不是超厉害的吗?文科第几名来着?」
「厉害」一词通常用于负面,但在当下年轻人的语境里常指向相反含义。
就像「我才不喜欢哥哥呢!」这种台词一样。
「那只能说明成绩还不错... ...」叶山露出略带困扰的暧昧笑容。
这家伙接下来要说什么?
是那种「考试成绩与智商高低需分开考量」的烦人论调吗?
「只能说成绩好?隼人君不是尖子生级别的吗?」
「不过,上面还有雪之下同学就是了。」
... ...
明白了。
我彻底明白了。
为何我总稳居年级第三?
因为第一和第二的席位,早已被这两人牢牢占据。
外貌与头脑兼得... ...
简直让人产生孙悟空与贝吉塔合体般的绝望感。
这家伙为何要降生于此?
哪怕只是国语这一科,让我赢一次也好啊。
当我几乎要遁入睡意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呼... ...洗好了。」
户塚用毛巾擦拭着微湿的头发走进来,经过我身边时,带来一阵清新的洗发水香气。
他坐下,取出吹风机。
暖风中,发丝扬起,刚沐浴后肤色显得格外润泽,这一幕莫名地具有某种冲击力,让我怔了一瞬。
他最后撩了撩头发,满足地轻叹。
「我好了。」
「那差不多该休息了。」
叶山回应道。
户部和户塚开始准备就寝。
我已铺好床铺,无事可做。
这份先见之明此刻显得如此明智。
户塚嘿咻嘿咻地挪动被褥,铺在了我旁边。
他悄悄瞥了我一眼,拍了拍枕头。
「我睡这里... ...可以吗?」
「... ...嗯。」
一旦目光相对,浴室那尴尬的一幕又浮上心头。
仔细回想,那份不自在感再度涌现。
被看到了啊... ...难道只能让户塚负责了吗... ...不,这思维太危险了。
然而,户塚似乎毫不在意,毫无防备地钻进了被窝。
喂,这样睡着时翻身的话,距离岂不是很危险?
叶山伸手探向电灯开关。
「关灯了。」
「啪嗒」一声,悬挂的裸灯泡熄灭了光芒。
「呐,隼人君,感觉有点像修学旅行的夜晚呢。」
「啊,确实有那种氛围。」
叶山的回应相当敷衍,或许他已经困了。
「... ....我们来聊聊喜欢的人吧?」
「不要。」
意外地,叶山清晰而直接地拒绝了户部的提案。
「啊哈哈... ...会有点害羞呢。」
户塚轻声笑道,带着些许为难。
「为什么啊!有什么关系,说说看嘛!我知道了,那我先开始!」
这家伙,绝对是自己想说才提起这个话题的吧。
叶山和户塚似乎也抱有同感,苦笑着充当听众。
「我啊,其实... ...」
根本不用听。户部显然对三浦有意思,所以才总是围着她转。
「觉得海老名同学... ...挺不错的。」
「... ...真的假的?」
出乎意料,我不禁脱口而出。
户部似乎一时没辨出声音来源,犹豫着回应:
「啊?... ...哦,嗯。什么嘛,原来比企鹅在听啊。一直没动静还以为你睡着了。」
「嗯。只是有点意外。还以为户部君喜欢三浦同学。」
「不不,才不会对优美子出手呢... ...太可怕了。」
你也觉得可怕啊。
这样一来,基本可以判定绝大多数男生都对她怀有恐惧了。
这份威慑力,简直堪比都市传说。
「但你有时候会拼命跟三浦同学搭话。」
「啊,那个... ...该怎么说,算是‘射人先射马’?」
「不,三浦怎么看都像是骑在马上的那位吧。」
不过,意外地能理解户部的心态。
「无法和喜欢的人顺利交谈」
——作为男性,多少能体会这种笨拙。
「结衣也不错啦,但那家伙有点笨笨的吧?」
啊,没错。
是有点笨。
但还没轮到被你这种家伙说笨的程度。
「而且,朴素型的女孩子人气很高,竞争超激烈的。」
... ...嘛,确实如此。
温柔的女孩子受欢迎,而不受欢迎的男生特别容易陷进去。
简直是绝佳的诱饵。
所以我既不惊讶,也不动摇,更不意外,也没吓一跳,也没慌... ...等等,这不就是动摇了吗?
我悄悄叹了口气,继续听户部说。
「海老名同学嘛... ...虽然被很多男生注目,但反过来,她似乎也对男生们‘另眼相看’?」
海老名确实属于上位阶层,容貌可爱,却因那个特殊爱好令多数男生敬而远之。
但总觉得,她如此高调地宣扬自己的兴趣,或许也是一种自我防卫的策略。
将真实的自己隐藏在此之下
——这说不定是相当透彻的生存之道。
可能意识到只有自己在喋喋不休,户部开始转而追问我们。
「你们呢?」
「喜欢的女孩子?... ...女孩子吗?应该没有吧。」户塚回答。
没有喜欢的女孩子?那... ...喜欢的男孩子是谁?这个想法让我莫名心跳加速了一拍。
跳过陷入微妙思绪的我,户部转向叶山。
「隼人君呢?」
「我... ...还是算了,别问了。」
「等等等等,隼人君,这可不公平。肯定有的吧?说说看嘛。」
「... ...」
「说首字母也行啊!」
叶山仿佛放弃般叹了口气。
「... ...Y。」
「Y的话,那... ...」
「到此为止,睡觉。」
叶山罕见地用了带着一丝烦躁的语气打断。
平时对谁都很温和的叶山显露出焦躁,实属稀奇。
但反过来说,这也证明他对户部敞开了相当程度的心扉,以至于会流露真实情绪。
「我会在意得睡不着啦~~要是失眠而死可都是隼人君的错哦。」
户部用轻松的语调化解了叶山的微愠。
用玩笑冲淡严肃气氛,是他们维系关系的常用手段。
我在安静的黑暗中,暂时凝视着虚空。
叶山所说的「Y」究竟指谁?
几个名字下意识地掠过脑海。
由比滨结衣(Yuhigahama Yui)。
雪之下雪乃(Yukinoshita Yukino)。
甚至... ...阳乃小姐(Yukinoshita Haruno)?
莫名的滞涩感盘踞在胸口。
即使周遭逐渐安静,我也毫无睡意。
翻了个身,正对户塚安睡的侧脸。
规律的「嘶嘶」呼吸声传来。
「... ...嗯。」他发出轻微的呼气。
渗入室内的月光,朦胧映出户塚的睡颜。
那双总是漾着温暖笑意的嘴唇,仿佛在呢喃谁的名字般微微翕动,嘴角勾勒出恬静的弧度。
方才的滞涩感转化成了另一种微妙的不安,萦绕心头。
一旦开始在意,就会过度关注户塚唇角的每一丝变化。
再翻身背对他,那轻柔的呼吸声又变得异常清晰。
「... ...完全睡不着了。」
瞥了一眼手机,意外地还不到十一点。
远离都市,连时间的流逝都显得缓慢。
没有电车的喧嚣,没有炫目的霓虹,只有沉静的夜。
出去吹吹风,或许能让头脑冷静下来。
我悄无声息地起身,尽量避免惊扰他人,离开了小木屋。
高原的夜风带着沁人的凉意,瞬间卷走了室内的微闷。我独自站在管理员楼外的空地上,仰望那片陌生的星空。星光稀疏,却比在千叶市内看到的清晰得多。
户塚睡梦中无意识的微笑,叶山提及「Y」时那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神情,还有这些天由比滨结衣那些细微的“不协调”——
她努力扮演着开朗的由比滨,对每个孩子微笑,试图融入叶山集团那如精密仪器般运转的正确互动。
但她的笑容,有时会像信号不良的影像般,出现短暂的卡顿。
尤其在触及鹤见留美,或是目睹叶山那种无懈可击的社交表演时,那份努力会变得格外显眼,仿佛在拼命模仿一种她认为必须达到的标准。
她会在对话间隙,眼神突然放空,手指无意识地卷弄发梢;
会在大家热烈讨论时,突兀地沉默,然后又用加倍活泼的语气强行接话。
那种紧绷感,与过去那个虽然笨拙,却更显自然的由比滨结衣有所不同。
现在的她,更像是在一片情绪碎片的沼泽中跋涉,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什么,或者被什么吞没。
夜风更冷了。
我拉紧了单薄的外套。
该回去了。
明天还有林间学校的活动,还有鹤见留美的问题需要面对
——尽管我们连如何正确地面对都尚未可知。
只是,在这片过于清晰的星空下,一个念头异常冷静地浮现:
有些东西,比如由比滨身上那些日益明显的异常;
比如我们三人之间那摇摇欲坠的平衡;恐怕不会因为一次林间学校,或是一次笨拙的帮助,就轻易好转。
它们像慢性病,潜伏着,等待着某个契机,或许爆发,或许... ...继续沉默地腐烂。
我转身,朝小木屋那片昏黄的灯光走去。
脚步踏在砂石地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融入这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