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漫无目的地沿着林间小径走了一段。
黑暗与寂静本该助长某种幼稚的恐惧感,比如幻想树丛后传来怪笑,或是被风声惊得跳起。
我一边提防着这种可能性(纯粹出于条件反射),一边环顾四周。
然后,我在林木的缝隙间,看到了一个人影。
... ...树精吗?
不,更贴切的英文大概是Dryad(虽然不确定拼写)。
总之,是与现实格格不入的光景。
一个长发垂落的女子静立在树影中。
柔和的月光为她镀上银边,雪白的肌肤仿佛自身在发光。
夜风拂过,发丝轻扬。
她正用极轻、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嗓音哼唱着不成调的旋律。
在这只有寒气与黑暗的森林里,那细语般的歌声竟奇异地熨帖着夜晚的褶皱。
我只是远远看着。
向前一步,或许就会打破她独自构筑的、此刻看来如此完整的静谧世界。
我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
还是回去吧。
我打算转身离开,脚下却“咔哧”一声,精准地踩中了一截枯枝。
歌声戛然而止。
「... ...」
「... ...」
一秒,两秒,三秒。沉默在互相试探中流逝。
「... ...谁?」
问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是雪之下雪乃。
如果我现在「喵」地学声猫叫,普通人大概会说「原来是猫啊」。
但若是雪之下,恐怕只会冷淡评价一句:
「什么啊,是比企谷菌啊。」
我放弃了无谓的伪装,从树影后走出。
「... ...是我。」
「... ...谁?」
她重复道,甚至微微偏过头,似乎在黑暗中努力辨识。
「为什么要问和刚才一样的话?你好歹看一眼。」
所以说,不要偏头啊。
在可爱的外表之上,这种反应更让人火大。
「这种时间出来游荡,是终于决定要融入自然,成为夜晚的一部分了吗?」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关心,内容却接近诅咒。
「能不能别用温柔的语调宣告别人的社会性死亡?」
我回敬道。
雪之下仿佛对我失去兴趣般移开视线,重新仰头望向星空。
我也顺势看去。
远离都市光害,星辰确实清晰许多。
从这个角度想,周围人越少,个体反而可能越显眼?
糟糕,孤零零的未来似乎意外地闪亮。
「你也是来看星星的?」
我问。
不是那种浪漫的理由,只是没话找话。
「并非如此。」
她简短否定。
「哈——」
雪之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略显沉郁的叹息。
「刚才和三浦同学... ...算是争执了吧。」
她少见地微微低下头。
哦?
稀罕事。
这家伙竟然会因与人冲突而表现出低落?
不愧是三浦,「炎之女王」的名号并非虚传。
「... ...花了大约三十分钟,才让她无话可说,似乎还哭了。我有些冲动。」
雪之下补充道,语气平淡,却隐约透着一丝并非针对结果的懊恼。
... ...「冰之魔女」也强得过分了。
这根本不是势均力敌,是单方面碾压。
「所以连你都心情不佳到出来透气了?」
「嗯。没预料到会让她流泪... ...总之,现在是由比滨同学在安慰她。」
雪之下承认,脸上确实掠过一丝类似反省的神色。
原来这位大将也对眼泪没辙吗?
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该试试泪腺战术?
不,太逊了。
雪之下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像是个转换话题的信号。
「关于鹤见留美的事... ...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你倒是很有行动力。」
我的回应带着一贯的疏离。
「侍奉部至今处理的,大多也是‘不相干’的人的委托。我并非因为对方是挚友才伸出援手。而且... ...」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你不觉得,那个孩子... ...在某些地方,和由比滨同学有些相似吗?」
「是吗?」
我确实没看出来。
硬要说的话,眼前的雪之下可能更有既视感。
雪之下用一种略带寂寥的神情看向我。
「我是指... ...由比滨同学,或许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
啊,这个意义上,我明白了。
由比滨结衣无疑是对班级内部「空气」敏感度高于常人的类型。
虽然不愿深想,但她大概率也曾屈服于那种无形的压力,做出过并非本心的选择。
因此,她能理解罪恶感这种东西。
她的温柔,并非源自不谙世事的纯良。
而是清楚地知晓人性的丑陋,关系的艰辛,以及想要逃避的软弱之后,依然选择不彻底移开视线。
所以,那是一种更为清醒、也因此可能更脆弱的温柔。
「而且... ...」
雪之下低下头,用脚尖轻轻踢开一颗小石子,
「... ...叶山君大概也会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吧。」
可以说那是领袖气质,或者过剩的责任感。
简直是看着《周刊少年Jump》主角模板长大的人。
不像我,是在《Comic BomBom》之类的地方浸染的。
「我指的不是这个意思... ...」
雪之下的话语变得含糊,仿佛触及了某个更深层、更私人的领域。
这含糊像拥有质量,瞬间吸走了周围林叶的低语,让寂静变得更加浓厚。
「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你和叶山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无论怎么看,雪之下对待叶山的态度都格外尖锐,带着一种有别于寻常冷淡的排斥感。
从他第一次踏入侍奉部时便是如此,这次合宿中尤为明显。
对我的提问,雪之下只是淡然回应,仿佛在陈述无关紧要的事实:
「我们是同一所小学的。双方家庭也有来往。他父亲是我家公司的顾问律师,母亲是医生。」
「诶... ...」
成绩优秀、运动万能、家世卓越、外形出众,还附带一个(曾经是?)美少女青梅竹马。
啧... ...说得难听点,这种配置怎么还不赶紧从世界上消失。
反观我,长相平凡、偏科严重、讨厌团体运动,唯一的亮点是有一个过于可爱的妹妹。
好!
勉强算势均力敌!
但求一败!
万一那家伙也有个妹妹... ...那局面就危险了,几乎是惨败。
「不过,家族间的往来听起来就很麻烦。」
「大概吧。」
「你这副事不关己的口气说得真轻松... ...」
「我说过,维持对外形象主要是家姐的工作。我只是偶尔代理。」
雪之下语气平淡。
夜风再次吹过,摇动树梢,沙沙声如同水面的涟漪扩散开来。
在这自然的声响中,雪之下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而且... ...今天能来这里,或许是对的。我本以为... ...自己不会来。」
「哈?什么意思?」
我完全不解,转向她问道。
然而,雪之下只是维持着仰望星空的姿态,沉默着,仿佛刚才的话语只是夜风的错觉。
我等待着,尽管不知在等什么。
不耐寒的夏虫鸣叫起来。
夜更深,风也带上了初秋般的凉意。
仿佛以此为契机,雪之下终于转向我。
她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几乎算是微笑的表情,却依旧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的雪之下,和没有继续追问的我。
这份默契般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雪之下轻轻站起身。
「差不多该回去了。」
「... ...是吗。那,回见。」
「嗯,晚安。」
我终究没有再问。
强行探听他人不愿提及的过去,非我所好。
更何况,维持着某种程度的互不了解,对我们目前这种脆弱而尴尬的关系而言,或许反而是一种安全的距离。
雪之下毫无惧色地步入没有路灯的昏暗小径,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
就在我准备也返回小木屋时,另一侧的树丛传来了轻微的窸窣声。
「... ...小企?小雪?」
由比滨结衣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犹豫和不安。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湿润,或许刚刚安抚完三浦,或许... ...她其实在这里待了一会儿了。
「你们... ...在聊留美酱的事吗?」
她问,声音有些紧。
她的手指又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那是她紧张或寻求勇气时的习惯动作。
「算是吧。」
我简短回答,看了一眼雪之下离去的方向。
雪之下似乎没有停留或返回的意思。
由比滨走近几步,在我们刚才待过的地方停下,也仰头看了看星空,然后低下头。
「我... ...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看到留美酱,总觉得心里很难受。想要帮忙,但又怕像叶山君那样,反而让她更难受... ...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迷茫和自我怀疑。
那份试图照亮周围的笑容此刻完全消失了,露出底下疲惫而真实的底色。
她在寻求答案,或者仅仅是一个不会指责她无力的倾听者。
我和雪之下都沉默了。
我们之间因为那场车祸而横亘着冰冷的隔阂,此刻却因由比滨这直接的脆弱,被迫站在了同一个问题面前。
安慰的话我说不出口,漂亮的解决方案雪之下或许有,但那可能并不适用于由比滨,也不适用于留美。
最终,是雪之下先开口,声音比平时缓和少许,却依然带着理性的距离:
「由比滨同学,你的感受本身并非错误。犹豫,正是因为你在认真考虑后果。」
「可是... ...光是这样想,什么也改变不了啊。」
由比滨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哽咽。
「有些事情,」
我接话,声音干涩,
「或许不是‘改变’,而是‘承受’或者‘认清’。比如... ...有些隔阂,并非外力能够轻易消除。」
这话既是对留美处境的分析,也像是对于我们三人处境的映射。
由比滨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雪之下先前离去的黑暗,眼中困惑更深。
她似乎想从我们这里得到更明确的指引,但我们能给出的,只有各自基于伤痕经验的答案。
「... ...我明白了。」
她低声说,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
「我... ...我先回去了。晚安,小企。」
她匆匆转身,几乎是逃跑般地离开了,脚步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有些慌乱。
我和雪之下(虽然她已经不在)再次被留在沉默里。
过了半晌,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或者说,对着可能还在附近某处阴影中的雪之下(我无法确定)低语:
「... ...她大概,比我们想象的,更在意这件事。或者说,更在意自己‘该如何是好’这件事。」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
但我知道,雪之下一定也听到了由比滨的话,看到了她的样子。
我们或许无法就车祸的事正常交流,但在此刻,关于由比滨的异常,关于她那过于用力的温柔背后可能隐藏的旧伤,我们得出了相近的且不容乐观的结论。
这认知并未带来任何协同感,只让夜的寒意更真切地渗入骨髓。
独自留下的我,最后一次仰头望向夜空。
望向雪之下雪乃曾仰望的,由比滨结衣或许也瞥见过的,这片同一的、星光来自遥远过去的夜空。
听说,我们所见星光,皆是古老的往事。
跨越漫长光年,过去的印记才抵达此刻。
每个人都被过去囚困。
无论怎样试图前行,偶然抬头,往昔的星光
——那些无法抹消、无法一笑置之的选择与伤痕——便会如约倾泻而下。
它们盘踞在意识的角落,伺机苏醒。
由比滨结衣如此,叶山隼人如此,雪之下雪乃... ...恐怕更是如此。
那么,鹤见留美呢?
她的过去才刚刚开始积累重量。
而我们这些背负着各自星光的人,又能为她做些什么?
或者说,我们试图去做的,真的能成为照亮她的光,而非另一道沉重的阴影吗?
没有答案。
只有星空沉默地俯瞰着林间,俯瞰着这个难题重重,关系如履薄冰的夏夜。
我拉紧外套,朝着小木屋那片昏黄却孤寂的灯火走去。脚步声沉入黑暗,仿佛从未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