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茶之园,作为圣葛罗莉安娜战车道最核心的地段,其建筑风格也自然是最为考究的。
这一点尤其体现在中庭之内。
红砖外墙被精心修剪的爬山虎覆盖,午后阳光穿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铺着厚重羊毛地毯的走廊上。
这里非常安静,唯有我一人踏在地毯上的脚步在轻微响动,几乎听不见任何外面传来的声音。
是在墙壁里装了隔音的物品吗?
“呼……”
我收拾了一下心情,站在那扇雕花的红木大门前,敲了敲门。
“请进。”
声音隔着厚门传来,显得有些失真,但我依然能听出其中的平静与漠然。
我调整了一下领口的扣子,推开了门。
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的压迫感,事实上,当我踏入这间被称为上众专享的圆桌厅时,根本没有人看我。
大厅内铺着深色的波斯地毯,四周的墙壁上挂着描绘历代战车道辉煌时刻的油画,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中央那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巨大圆桌。
那里坐满了人。
清一色的三年级生标志,清一色的红色制服,清一色的优雅坐姿。
她们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细细品味杯中的红茶,有的则在翻阅手中的文件,仿佛身处自家后花园般的惬意。
“锡兰同学,请坐末席。”
马萨拉学姐好心地为我指了指圆桌最末端的那把椅子。
我默默地走过去坐下。
有趣的是,哪怕我坐下了,依然没有哪怕一位学姐将目光投向我,或许正在角落添茶的一年级女仆存在感都比我要强一些。
唯有三年级战车道成员,以及获得了特定指挥身份才能受邀参与的战前会议。
换句话说,我是这里唯一的异类。
唯一参与会议内容的,一年级生。
“好了,既然人齐了,那就开始吧。”
坐在主位的尼尔吉里队长放下了茶杯。
并没有用锤子敲击桌面的那套流程,仅仅是一句话,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瞬间消失,所有的目光——这一次是真的齐刷刷地——汇聚到了她的身上。
“关于明日对阵桑达斯的友谊赛,关于巡洋坦克分队的作战计划已经下发给各位了。”尼尔吉里的声音不大,却能清晰传到我的耳朵,“我知道这是一份颇具争议的计划,所以,各位如何看待?”
圆桌右侧,一位留着一丝不苟盘发的学姐微微抬手。
“队长。”她的声音很轻柔,“让一年级的新生担任侧翼指挥官,还要抽调几乎所有的十字军去执行威慑,这是非常有勇气的举动,如果这是您的意思,我们玛蒂尔达不会有任何意见。”
“毕竟,我们都记得两年前的教训,不是吗?”
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尼尔吉里脸上,而话音落下,我身侧的几位学姐也几乎同步的端起红茶抿了一口。
“责任的问题,不需要各位担心。”
尼尔吉里微笑着,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样子非常温和。
“锡兰获得了我的全权委任,而且,正因为记得,所以才要向前看。”
全场微微有些骚动。
“并且——”尼尔吉里队长特意拉长了语调,“鲁胡纳,宵夜会长昨天跟我提到,她很期待看到今年的新气象。”
这一瞬间,我看到了那位盘发学姐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既然连会长都这么说了……”盘发学姐脸上挂起了得体的微笑,“那我们自然全力配合,给予后辈成长的机会,本就是圣葛罗的传统。”
“正是如此。”
“附议。”
“我们会守好中路的。”
一时间,圆桌上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没有任何人询问我关于威慑的具体细节,也没有人问我如果遇到突发情况该怎么办。
“锡兰。”
忽然,尼尔吉里叫了我的名字。
“是。”我站起身,不咸不淡的回应。
“作为巡洋坦克分队的指挥官,你有什么要对各位前辈说的吗?”她看着我。
说什么?说“谢谢各位不杀之恩”?还是说“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们卖得有价值一点”?
我环视了一圈。
“祝各位学姐和圣葛罗得胜而归。”
空气稍微冷掉了一下,学姐们貌似没料到我会只说一句,所以反应慢了一些。
不过,这对她们而言并不是什么问题。
“嗯。”那位盘发学姐点了点头,倒是不见针对我,柔和地说道:“加油,锡兰分队长。”
会议结束了。
在一片椅子的挪动声中,学姐们三三两两地离席,继续着她们关于某款新茶的闲聊。
只有乌瓦学姐在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这也是今天唯一一道真正意义上落在我身上审视的目光。
“……不要让队长难做。”
她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便大步离开了。
我站在圆桌厅里,看着那张依然冒着热气的茶杯。
那是给我倒的茶,但我一口都没喝。
“觉得如何?锡兰。”
坐在我正对面的尼尔吉里加了点糖进红茶,从容轻松地问我。
“你希望听真话还是假话?”我这次连敬语都省略了,直接放松了不自觉绷紧的身体。
“希望你别被她们吓到,锡兰。”尼尔吉里将红茶一饮而尽,身体也松弛下来。
“吓到?不,完全没有。”
我摇了摇头,看着那杯深红色的液体。
那里倒映着我此刻有些冷漠的脸。
“我只是在想,她们究竟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您背后的影子,或者是在看小野寺会长的那份期待。”
“都有吧。”尼尔吉里并不否认,她放下茶壶,双手交叠在下巴处,那双总是能看透我心思的眼睛微微眯起,“锡兰,她们不是不聪明,正因为太聪明了,所以才会变得如此得体。”
她加重了得体这两个字的读音。
“她们不会反对一个有会长背书且有队长全权委任的计划,所以一开始我才说不需要考虑失败,你只需要去思考即可。”
“大会议之名由此而来。”她总结。
“在战车道里掺杂其余东西,不觉得会无聊吗?”我直言不讳。
“是啊,无聊透顶。”尼尔吉里抬起头,目光直至纹理繁重的白色天花板,声音有些飘忽,“但,这反而会有利于你的计划。”
“明明是清晰可见的坏习惯,却总能导致不差的结果,责任全权会归于提出者和支持者,但也意味着一切程序会为你绿灯,你的计划不会有任何阻拦,甚至会被完全执行落地,只要不是太过分的。”
“就像大航海时代英国发行的私掠许可证一样,官方承认你,你就是合法的海军辅助,所有人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旦出事或政治风向变了,官方立刻不认账,你就是会被绞死的海盗。”
“……一旦失误全队暴毙?”
“准确来说,是唯结果论。”尼尔吉里队长摇了摇头,“即便是我也不可能绝对无条件信任你,锡兰,虽然你的计划有很多部分都被删减了,但我希望你能理解。”
“我总是‘被’能理解,尼尔吉里队长。”我带上讽刺的语调。
“很抱歉。”
“你不必要道歉,我也不需要你的道歉。”
我抛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这里。
走出红茶之园的那一刻,清冷的空气涌入肺部。
雨已经彻底停了,夕阳在云层后挣扎着露出最后一点余晖,将整个校园染成了血一样的暗红色。
“呼……”
我长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我有种错觉。
尼尔吉里赋予我的这种特权,这种凌驾于高年级学姐之上的权力,这种可以肆意操纵局势的感觉。
确实很爽。
“喂——!军师——!”
还没等我细细品味这种快.感,一个大嗓门就打破了这份沉思。
不远处的喷泉广场,也就是某个不幸丘比特的遗址旁,那个金发的笨蛋正用力挥舞着手臂,旁边站着一脸不耐烦的祁门和还在紧张搓手的五十岚纪子。
看着她们,我心里那点阴暗念头瞬间消散了不少。
比起和那些学姐们打哑谜,还是和这帮家伙相处比较轻松。
我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样怎么样?她们有没有刁难你?有没有让你跪下?有没有让你喝那种苦得要死的惩罚茶?”格雷伯爵凑上来,连珠炮似的发问,甚至还动手在我身上摸索,检查我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拿开,别乱摸。”我拍掉她的手,“没有刁难,没有下跪,也没有惩罚茶。”
“那真是太好了……”五十岚纪子大松一口气。
“……”祁门只是瞟了我一眼,然后就撇过头不看我,没有说话的意思。
“不过,这还只是前提。”
我打了个响指,随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学姐们虽然表面上答应了配合威慑计划,但到了战场上,当我们下达进攻指令时,她们一定会迟疑,甚至抗拒。”
我看向祁门:“到时候就需要你那一手了,你说服了她们一次,明天还得用实际行动再说服她们一次。”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很好。”我点点头,“五十岚同学。”
“在、在!”被点到名字的五十岚纪子挺直了腰。
“明天你是最关键的,千万不要出岔子。”
“我……我会努力的!”她握紧了拳头,鼓足了劲大声喊着。
最后,我看向格雷伯爵。
这家伙正吹着口哨,用脚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格雷伯爵。”
“你的王牌在这里~”她笑嘻嘻地凑过来。
“别死了。”
“哈?就这?!”她不满地嚷嚷起来,“难道不应该说什么全靠你了或者你是我的英雄之类的吗?重说啊!快点!”
“那种肉麻的话留着给你写遗书用吧。”
我白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看向即将沉入黑暗的训练场方向。
那里,整备好的战车们正静静地蛰伏在阴影中。
“走吧,去看看我们的克伦威尔。”
“也是最后一次检查了。”
……
战车库里的灯光有些昏暗。
我们的那辆克伦威尔IV型巡洋坦克就停在最外侧,经过鹤田学姐和凛学姐的通宵抢修与调试,它现在看起来焕然一新,墨绿色的装甲在灯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而在它旁边,是那五辆同样整装待发的十字军坦克。
我们四个人站在克伦威尔面前,谁也没有说话。
这一刻,哪怕是平时最吵闹的格雷伯爵也安静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装甲板,眼神里流露出罕见的温柔,就像是在抚摸她的那辆自行车一样。
“明天……”五十岚纪子小声说道:“真的要开始了呢。”
“怕了吗?”祁门靠在履带板上,擦拭着她的瞄准镜。
“有……还是有一点……”
“正常。”我检查着耳机通讯,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也怕输,怕没钱,怕没办法买我的兵书。”
“喂喂,你的格局能不能大一点?”格雷伯爵吐槽道,“哪怕说怕辜负了全校的期待也行啊。”
“难说。”
最后一轮检查结束,我们四人放下手头的事情,围成一圈,渐渐沉默。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即将撕裂一切的曙光也已在路上。
圣葛罗莉安娜女子学院,对阵桑达斯大学附属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