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磨合”,在字典里的解释是物体表面经摩擦而变得光滑,但在圣葛罗莉安娜战车道的训练场上,这个词的含义更接近于互相折磨。
“呕……”
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水直冲喉咙,我死死捂住嘴,强行把那股恶心感咽了回去。
视野在剧烈晃动。
该说不说,五十岚纪子确实是个天才,她开的克伦威尔完全是在贴地飞行,哪怕目前在泥泞里挣扎也保持着不俗的速度。
但这还不是最折磨人的。
“太慢了A-2!你们是在散步吗?!”
那个金发混蛋的声音在炸响,丝毫没有给二年级学姐留面子:“那里的泥坑会让你们的履带打滑,但在打滑之前你们就应该冲过去了!惯性!懂不懂什么叫惯性!”
“吵死了。”
我推开刚才挤走我的格雷伯爵,重新坐在克伦威尔的车长位上,强忍着眩晕,凑到潜望镜前。
视野里是一片灰蒙蒙的惨淡景象。
那五辆跟随我们的十字军坦克动作过于拘谨,且犹豫不决,遇到水坑会下意识减速,遇到转弯会本能地寻找平地,虽说在尽力跟进,但克伦威尔依然将她们甩在身后远远的。
太脱节了。
速度上的巨大落差让原本设计好的阵型变成了一场拉锯战,这样下去根本无法训练,个人英雄主义在配合中是大忌。
“锡兰。”祁门的声音插了进来,她正在面无表情的调整炮塔角度,“三点钟方向,那辆十字军,刚才挡了我的射界。”
“忍耐,祁门。”我按住通讯器,“那是友军。”
“也是累赘。”
…………
之所以如此,还要从最初的训练开始说起。
雨停之后,世界变得格外清晰,天空逐渐由暗转亮,包括一直积在天空的厚重阴云也一并散去,露出了几束稀疏的光。
今天是训练回,不知道为什么有公众假期,导致学校里又变得寂静,只剩下社团活动,不过我也习惯了圣葛罗莉安娜会莫名其妙找个节日放假。
按理来说我们会在上午九点集合,和那些玛蒂尔达以及丘吉尔进行协同训练。
不过,我并没有这样做。
“五点集合……你还真是个不懂风情的恶鬼啊,锡兰。”
克伦威尔内部,格雷伯爵打着哈欠爬上炮塔,金发乱翘,眼角还挂着眼泪。
她一边嘴上抱怨着,一边手里却极其利索地将一枚训练弹塞进炮膛,“我还以为昨天要当场兵变了……放心吧锡兰,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一定会去禁闭室给你送饭的。”
“如果是那样,我会先把你供出来,争取宽大处理。”
我调整着耳机的位置,回呛道。
北白川伊织临走前深深看了我一眼,虽说我读不懂她的意思,但我却能从中感知到什么。
回忆如钩爪一样扣住我的心弦,企图将我向下拉去。
“……”
“锡兰,你没事吧?”格雷伯爵貌似察觉到了什么,凑到我面前,“看你的样子像挂掉了一样。”
“不用太在意。”我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接下来就是训练的时间,今天不会轻松,赶紧准备。”
“是是是,喜欢使唤人的军师。”格雷伯爵最终还是没发觉,抱怨一句就去调戏五十岚纪子和祁门了。
还真是精力充沛啊。
我打开车长盖,探身出去,俯瞰着前方泥泞草地上并列排着的五辆十字军。
孙子兵法的九地篇里说过,这叫“圮地”,意为难以通行,应当迅速离开的糟糕地形,这种情景最适合用来锻炼快速撤离和静默前进。
留给我们的时间很少,满打满算也就两天,排除掉维修保养和休息,真正能拿来磨合战术的恐怕连十二个小时都不到。
何况,想立刻让她们按照我真实的计划来还是太过困难,我一向不喜欢做这种痴人说梦的事情。
“全员注意。”
我坐在克伦威尔的车长位上,手里捏着秒表,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到每一辆车里。
“今天的训练是行进阵型与急停射击。”
北白川伊织那带着困惑的声音立刻传来:“锡兰分队长,我们的任务不是侧翼威慑吗?应该练习巡逻阵型和火力压制才对吧?”
“威慑的前提是生存,学姐。”我面不改色地胡扯,“侧翼是桑达斯M5侦察车最活跃的地方,如果你们还没看到人就被发现了,那还威慑什么?当谢尔曼靶子吗?”
“所以现在,全员注意,看到那片树林了吗?我要你们摸到那个位置,然后听我口令,在规定时间里完成协同。”
“现在全员统称A组,开始行动。”
引擎轰鸣。
原本习惯了横队推进的十字军们被迫在泥泞中以散兵阵型提速,看着那些十字军滑稽的扭动,我只是静静捏着秒表,让一辆辆十字军配合着行动。
然而,现实比我想象的更糟糕。
“A-1,不要束手束脚的前进,前面没有敌踪就配合着A-2和A-4搜索。”
“想象成驱赶猎物一样,一辆在正面吸引,另外两辆绕侧面减速M5的规避,然后再由侧翼负责射击。”
“收到!”
泥浆飞溅,战车咆哮,时间来到训练的第四个小时。
也就是先前的那一幕。
格雷伯爵的咆哮终于落下,十字军们终于像模像样的摆出阵型,口干舌燥之下,我叹了口气,从格雷伯爵脑袋上拔走通讯耳机。
“A-2,往左边拉开二十米,不要和A-3贴在一起。”我盯着潜望镜,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A-4立刻向右侧高坡移动,A-5负责后方掩护,注意倒车时的视野。”
十字军们笨拙地试图在泥地里执行高难度的战术动作,履带打滑的声音和引擎的过载声此起彼伏。
“……”
慢。
还是太慢。
哪怕已经理解了阵型,模拟敌情依然还在出现重复的错误,往往先头的十字军发现并开火后,左右两侧的十字军就跟不上,要么左边慢要么右边慢,有时候甚至两个撞在了一起,还暴露了侧面。
而且,人已经快顶不住了。
我环顾克伦威尔里的同伴。
五十岚纪子的手掌被操纵杆磨出了水泡,身体已经开始不自觉的颤抖,格雷伯爵搬运炮弹已经到手臂抽筋的程度,不见刚才的精力,就连祁门也罕见地没有继续哈气,而是沉默的继续瞄准并射击模拟目标。
她们尚且如此,更何况还不熟的学姐们。
哪怕是我,在一次次不断重复的指挥下,也无法做到保持冷静,大喊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
“……”
上午九点半。
“好累——!”
格雷伯爵毫无征兆的大喊,把昏昏欲睡的五十岚纪子吓得一激灵,导致克伦威尔顿了一下,直接停摆。
“已经练习了很久了吧!锡兰!休息啊休息!我要休息!”
她的哀嚎声在车厢里回荡。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被吓得让战车熄火的五十岚纪子,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祁门——她貌似并不感到疲劳。
“啧……”
耳机里传来一声并未掩饰的咂舌声,紧接着是一个带着压抑怒气的学姐声音:“锡兰分队长,我们在泥地里像老鼠一样钻来钻去已经四个小时了,这就是你所谓的威慑?恕我直言,这根本没有意义!”
“是啊……而且侧翼根本就没有敌人,我们要在这个泥坑里假想多久?”另一个声音也附和道,“玛蒂尔达组那边都在喝茶休息了。”
质疑声像病毒一样在频道里蔓延。
十字军坦克的动作越来越慢,甚至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原本应该严密的警戒线变得松松垮垮。
我在克伦威尔里按着太阳穴,头痛欲裂。
没有具体的敌人,没有即时的反馈,枯燥的训练只会导致触底反弹。
紧接着,透过潜望镜,我看到最左侧那辆代号A-1的十字军炮塔垂下,尾气的黑烟也停止了喷吐。
她们是真的打算罢工了。
僵局。
确实如她们所言,不仅仅是体能,大家的精神连都已经绷到了极限,枯燥的重复训练就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肉,再这样下去,别说练出战术,还没等到开战,我们自己内部的弦就要先断了。
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刚要把手伸向通话器宣布解散:“全队,听我……”
“嗡——嗡嗡——!!!”
?
什么动静?
我猛地转动潜望镜。
视野被一道刺目的亮橙色强行切开!
只见一辆经过暴力改装,挂着夸张扩音大喇叭的越野摩托车直接从灌木丛顶端飞跃而出!
它甚至没有减速,而是仗着悬挂系统的优势,在泥泞中直接从趴窝的A-1坦克面前飞跃而过,溅起的泥浆狠狠糊在了那位不想动弹的学姐的车窗上。
骑车的家伙戴着防风镜,棕色的头发在脑后狂舞,她甚至没有双手扶把,而是一只手拎着那个大喇叭,另一只手极其嚣张地指着那几辆慢吞吞的十字军。
“喂喂喂——!这就是圣葛罗的精锐吗?我看是圣葛罗的乌龟养殖场吧!”
那声音经过大喇叭的电流放大,刺耳且充满了欠揍的嘲讽。
“这群十字军是在泥地里产卵吗?动都不动一下!我要是桑达斯现在已经把你们都打烂了!”
“那是谁?!”公共频道里炸开了锅。
“哦哦!!”
还没等我说话,身边的格雷伯爵突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从座舱里弹了起来,把我从车长位挤了出去,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兴奋地挥手大喊:“你这家伙!太帅了吧!给我狠狠地骂她们!”
“你也是乌龟的一员!哈哈哈!”那少女丝毫没给面子,连格雷伯爵一起嘲讽。
“什么?!”格雷伯爵的声音当场变了,她身子回缩,满脸怒容地抓着我的肩膀狂摇,“锡兰!快起来!我要宰了那个混蛋!”
“别晃我。”
我推开格雷伯爵,再次回到了车长之位。
但我没有生气。
甚至我的嘴角可能还稍微上扬了一点。
机会。
原本死气沉沉的十字军们仿佛突然活了过来,炮塔转动,引擎轰鸣,愤怒让她们失去了理智,A-1和A-2几乎是同时起步,不顾一切地想要去追逐那个嚣张的橘色身影。
“各位,现在心情怎么样?”
我按下耳麦,声音盖过了频道里的嘈杂。
“觉得生气吗?觉得丢脸吗?但你们追不上她,这是事实啊。”
“锡兰分队长!”
“想要抓住她吗?”
我用诱导的语气说着。
学姐们用引擎的咆哮回答了我。
“A组全员,敌情模拟开始。”
我盯着潜望镜中那个还在做鬼脸的身影。
貌似有点眼熟。
“哈哈!我拉普山天下无敌!”
好吧,我知道是谁了。
那个叫七濑彩的棕毛,企图把图书馆的书借个遍但被老太婆阻止的家伙。
“A-1,A-2,别直线追!你们追不上的!用我们练过的散兵线,正面施压,把它往死角赶,逼它减速!”
“收到!”
“A-3,A-4,别看戏!左右两侧加速包抄,预判她的转向路线!不能让她溜走!”
“A-5,别往前挤!倒车占据后排高点,那是她唯一的退路,给我封死那里!”
我的命令因为有了具体的宣泄口而变得格外有吸引力。
愤怒是最好的燃料,但纪律是绝对的基石,刚才还慢吞吞的十字军们终于不再是混乱的个体,泥浆飞溅中,她们不再抱怨泥泞,而是本能地执行了之前哪怕再厌恶也已经刻入肌肉记忆的战术动作,真的凶狠地扑向那个扰乱者。
正面两辆坦克像墙一样推过去,压缩七濑彩的活动空间,侧翼的两辆利用地形优势,切断了她的逃跑路线,最后一辆在尾部施压。
虽然始终没有用火炮攻击,但这种压力已经足够吓傻任何一个普通学生。
但七濑彩不一般。
她大笑着,摩托车在泥地里切地飞行,毫不在意正在逼近的十字军,加速冲锋向前。
有点类似当初我们在训练场上大闹那样,打算利用突发情况作为掩护,达到逃生的效果。
很有意思。
但到此为止。
“执行。”
随着我的指令,原本散乱的队形瞬间收紧,两翼的十字军猛地内切,正面的坦克则配合减速,瞬间形成了一个只进不出的口袋阵。
“哎呀?!”
七濑彩终于发现不对劲了,她的前方是两辆并排封路的坦克,左右是包抄而来的钢铁墙壁,身后则是虎视眈眈的火力。
她被包围了。
不过她并不打算就范,再一次猛地拧动油门,试图压低车身利用摩托车的机动性,强行从A-3和A-5尚未合拢的缝隙中穿过。
但她忘了,这里是被暴雨浸透的烂泥地。
对于拥有宽大履带的十字军来说,虽然行动迟缓,但只要小心驾驶,速度依然很可观,然而对于只有两个窄轮胎的越野摩托而言,一旦出现失误,飞出去的可就不是车子了。
“滋——嗡——!”
摩托车的后轮忽的在泥浆中打滑,瞬间失去了抓地力,甩起漫天泥水,七濑彩差点连人带车栽进泥坑里。
而就在这一瞬间的停滞,A-5号十字军已经轰鸣着倒车到位,巨大的车尾彻底封死了她唯一的硬地退路。
在距离摩托车不到五米的地方,五辆十字军同时刹车,巨大的惯性让车身猛烈摇晃,但炮口却齐刷刷地指向了被困在中央的那辆摩托车。
“……”
世界安静了。
“唔……呃呃……”
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成为十字军训练弹的殉葬品,七濑彩有些尴尬的举起双手。
“去尼尔吉里队长面前说这话吧。”
北白川学姐从A-5十字军跳下,毫不客气的用绑车的绳子逮捕了她。
把七濑彩交给几个看起来就受了一肚气且脸色不善的学姐,训练也暂时进行不下去了。
“全员熄火,开始休整。”我用无线电说道。
没有谁在欢呼,也几乎没有交谈,只有舱盖接二连三地被推开的声音,其余学姐们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从车里爬出来,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世界仿佛一下子被按下了静音键,耳边只剩下风吹过湿漉漉草地的沙沙声,所有人的身体互相依靠着彼此,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雨后清冷的空气。
我们也一样。
“让克伦威尔和我合葬吧……”
格雷伯爵呈大字型躺在克伦威尔的后盖上,感受着引擎残留的余温,嘴里嘟囔着:“我要写遗嘱,我的红茶收藏……隔……全部留给小纪子……”
“那种东西我不要啦……”
五十岚纪子坐在履带边的阴影里,正低着头,笨拙地试图撕开一张创可贴,可她的手掌因为长时间紧握操纵杆,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痉挛着,连这一层薄薄的塑料纸都撕不开。
一只稍微小一点的手伸了过来,一把夺过创可贴。
“笨手笨脚的。”
祁门依然板着那张臭脸,但她撕开包装的动作却利索得很。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粗暴地抓过五十岚纪子的手指,将创可贴狠狠地按了上去,痛得后者缩了一下脖子,却又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
“……谢谢祁门同学,不过你没事吗?”
“这点训练量对我来说只是日常而已。”祁门别过头,继续拿着一块布,擦拭着炮管,去掉粘上的泥点,“不如说是你日常训练太少了,得好好加练才行。”
我一边瞧着她们,一边跳下车,只不过一时间眼前一黑,险些跌坐在泥水里。
犯低血糖了。
我有些反胃,摸索了一下口袋,掏出一块被压扁的巧克力,拆掉包装咬了一口。
看来还是太过强求极限了,体能的问题得尽早解决掉,不然到时候连比赛都撑不下来。
我干脆依靠着克伦威尔坐下,权当恢复自己的体力。
“接着。”
一个东西抛了过来,砸在我的怀里。
我下意识地接住,是一罐还带着温度的罐装红茶。
我抬起头,看到格雷伯爵正蹲下身子,托着腮看我,手里拿着另一罐,而在不远处,北白川学姐正将一整箱瓶装水分发给其他人。
“那是我的私藏,本来打算赢了桑达斯再喝的。”格雷伯爵也没有在意地上的脏乱,一下子坐在我身边,就那样懒洋洋地举起罐子,对着天空晃了晃,“便宜你咯。”
“谢了。”
我拉开拉环,罐装饮料的“嘶”声响在我们二人之间。
仰头灌下一大口,温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那股令人作呕的眩晕感终于消退了一些,原本有些发黑且带有雪花点的视野逐渐重新聚焦。
世界变得清晰起来。
我甚至能看清格雷伯爵脸颊上沾着那块已经干结的灰褐色泥巴,还有她眼角和锁骨上挂着的晶莹汗珠。
“哈……”
不知是谁先叹了一口气,紧接着,或是轻笑,或是吐槽,细碎的声音在车队间蔓延开来。
“你看刚才那个学妹,她的摩托车从哪来的?”
“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鹤田学姐的吧?毕竟只有她那里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发明了。”
“我也觉得……话说回来,真的好累啊……”
“我也是……”
我看着她们。
阳光终于刺破了云层,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
那些被视为优雅象征的战车此刻脏得一塌糊涂,那些平日里端着架子的大小姐们此刻正坐在泥地上,毫不介意的靠在一起,毫无顾忌地开着玩笑,互相传递着廉价的零食。
“我得去找小纪子和祁门那个臭矮子了,慢慢恢复体力吧,没耐力的军师。”
格雷伯爵抛下这句话,跑得远远的,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并不干净的双手。
“……”
“给。”
一瓶水递到了我面前。
我抬起头,看到了头发已经有些凌乱的北白川伊织。
“……谢谢。”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刚好红茶过甜,得补充点水分。
“锡兰。”她看着不远处嬉戏打闹的众人,又看了看那几辆脏兮兮的十字军,忽然叹了口气,“说实话,哪怕是现在,我还是觉得你是个异端。”
“……”我没说话,只是继续大口喝着水,等待她的下文。
“圣葛罗是优雅的学院,战车道,就是稳定的去开一场茶会,至于你嘛……”北白川伊织忽然弯下腰,凑近我的脸,那双亚麻色的眼睛里闪过促狭,“怎么看都像是一只掉进泥坑里,还张牙舞爪要咬人的家伙。”
“……你是说圣葛罗是泥坑吗?”我斜视着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噗——”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伸手十分自然地帮我把脸颊上一块干结的泥点扣了下来,“但是啊,如果茶会里每个人都只会说是,好的,没问题,那这茶会该多无聊啊?”
她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求同存异,这句话出自礼记·乐记。”北白川伊织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但嘴角的笑意依然温柔,“在任何地方都需要反对的声音,不论谁是主流,谁是非主流。”
“我对你的态度就是如此。”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尤其在经过这次训练后,我更加确定了。”
“姑且听你一次,保护好侧翼,为圣葛罗奉献吧。”
她对我一笑,说完,便转身走向那群还在休整的学姐们,只给我留下一个背影。
“……”
她们现在的信任越是纯粹,名为真相的定时炸弹就越是猛烈。她是在向那个为了圣葛罗殚精竭虑的锡兰道歉,而不是向那个只想拿奖金买兵书的朝仓花道歉。
我仰头喝干了最后一口水。
骰子已经掷下。
而真正的计划啊……到现在为止,恐怕还是只有我和尼尔吉里队长两个人知道。
我望着已经开始捉弄祁门的格雷伯爵,还有一旁缩着手臂却多次想要劝阻的五十岚纪子。
大迂回作战。
我从口袋里取出了包封的手机,点亮屏幕。
【队长之尼尔吉里:锡兰,明天下午四点是战斗前的最后会议,请务必作为巡洋坦克的代表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