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葛罗莉安娜的雨从来都不是那种痛快淋漓的倾盆大雨。
它更像是一种雾,在这个下午从海面漫过甲板,将整艘学园舰包裹在一层湿冷的氛围中。
尽管雨丝绵密,几乎看不清周围,但我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在浮游,轻松就穿过了战车道服,一点点渗进骨髓里。
我打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伫立在红茶之园那扇的铁艺大门前,记得上次来还是马萨拉学姐带领着过来的,自那之后生活也翻天覆地,短短几个星期,我就经历了好几次足以被开除的大事。
而也就是昨天,我终于搞定了那份堪称完美的作战计划书——当然,是特供版,专门为了安抚学姐们写的。
“昨天不还是大太阳吗?今天怎么就下大雨了?”
格雷伯爵挤在我左手边,一边双手环臂,颤抖着身子抱怨,一边越往我这边挤,她本该是要提前过去的,结果忽然下了大雨,她没带伞,就直接跑到了鞋柜那边拦我,死皮赖脸地要我捎她一程。
“谁知道呢。”
我把伞往自己这边挪,顺便推开格雷伯爵凑过来的傻脸,同格雷伯爵并肩走入铁门。
这本该是一场决定未来命运的重要会议,然而我身边的同路人心情似乎愉快得有些过了头,她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步伐轻快,丝毫不见大战将至的紧张。
“你倒是没有压力。”我瞥了她一眼,忍不住开口。
“安啦安啦,军师大人。”格雷伯爵对我摆了摆手,脸上那抹笑容在雨中都显得格外灿烂,“你不是已经把所有情况都考虑进去了吗?那我又为什么需要害怕呢?我相信你就像相信我的魅影公爵一样哦?”
“那个已经被撞烂了。”我无情地戳破她的幻想,同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前方的建筑。
红茶之园的内庭。
“所以,你就是那个锡兰。”
茶会室内,一位留着亚麻色及肩卷发的二年级学姐在严肃空气中开口了。
‘北白川伊织’——格雷伯爵压低声音,在我耳边提醒道。
祁门和五十岚纪子已经到了。前者事不关己地靠在沙发里,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那杯她坚持不加糖的苦茶,至于后者,她从我和格雷伯爵进来开始就紧张得脸色发白,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的缝隙里。
老实说,我已经厌倦了这些陈词滥调。
“北白川学姐,我想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讨论我的茶名,我们的敌人是桑达斯,而时间也只剩下两天,现在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直白让北白川伊织眉梢微挑,似乎对我的不按常理出牌感到有些意外。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多说什么。”北白川伊织的语气依旧温和,她放下了茶杯,十指交叉置于桌前,“你的计划我们已经听祁门、格雷伯爵五十岚同学说过了,坦白说,这是一份非常有想象力的计划。”
我并不为此所动。
“也就是说你没有意见?”
“如果你愿意承认这其中充满个人英雄主义和阴险诡计,丝毫没有圣葛罗的优雅与荣誉,那我当然没有意见。”她笑着说道,“毕竟圣葛罗从来都是海纳百川的。”
此话一出,空气一下子僵硬起来,不说格雷伯爵,就连北白川伊织后面四位学姐都皱起了眉头。
“我能问为什么吗?”
我神色如常,询问道。
“我亲爱的学妹。”北白川伊织笑容满面,内容却寒彻骨髓,“战车道不是纸上谈兵的棋局,它关乎圣葛罗的荣耀,关乎队员们的安全,更关乎我们长久以来所秉持的骑士和优雅精神。你的这份计划的确体现了你个人的智慧,我自己也认可你展现出的想法,但它所包含的风险,以及对我们引以为傲的协同作战传统的颠覆,恕我直言——我们无法认同。”
“并且在没有主力部队支援的情况下,仅凭六辆巡航坦克就去主动猎杀桑达斯的侦察部队,这无异于自杀。”其中一位学姐缓和语气,补充道:“锡兰,我们听从尼尔吉里大人的命令,我本人认可纪子的技艺,也尊重你另外两位同伴的挑战结果。”
“但,她们的挑战,并不能转化为我们对你的信任。”这位在训练场上考核五十岚纪子的高挑学姐最后做了总结,“我们也希望可以全心全意执行你的计划,所以,提出质疑才是必要的,锡兰,你也可以理解对吧?”
果然来了,意料之中的顽固。
她们接受了祁门的挑战,认可了五十岚纪子的技艺,也承受了格雷伯爵的歉意,但这并不代表她们会全盘接受我的战术,在她们看来,我依旧是一个名声不佳又喜欢兵行险着的一年级新生,不清楚内幕的情况下,的确会有这种想法,我也不奇怪。
——但我不是个喜欢为别人找补的人。
“哦。”
“……什么?”
“我说,‘哦’。”我甚至懒得去看她们错愕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承认,我是个玩弄诡计又上不了台面的家伙,所以现在按你说的,你们可以听我的命令了吗?毕竟你已经没有意见了。”
“不,那是——”
“——或者我换个说法。”我走到沙发处坐下,盯着她们,面无表情:“要么就听尼尔吉里队长的命令,也就是承认我作为主要指挥官,并为之而战,要么就自己去找尼尔吉里队长,要求撤掉我这个职位,何况……”
我话音一转,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三位队友:“你们可以不信任我,但祁门、五十岚、格雷伯爵,她们已经用行动表达了她们的信任。你们现在拒绝执行计划,否定的不是我,而是她们用努力换来的承诺。”
北白川伊织的笑容慢慢淡去,她站起身子,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我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而是将矛头转向了她身后那些同样脸色铁青的学姐们。
“我亲眼看见五十岚同学为了得到认可,驾驶着有故障的丘吉尔,完成了一场堪称奇迹的考核。”
“我也听说祁门展现了她无与伦比的炮术,堂堂正正地赢下了骑士的对决。”
“现在,你们打算告诉她们,她们拼尽全力换来的,只是一句我们不信任你的指挥官吗?”
——这就是道德绑架。
我并不生气,实际上也在昨天晚上顺便构思好如何反击这些学姐,毕竟猜得到她们不会这么简单听我的命令,不去质疑我的计划才是不正常的。
北白川伊织后面的四位已经有些犹豫,脸上的严肃和戒备似乎消融了不少,尤其那个高挑学姐和另一个戴眼镜的学姐,似乎已经被说服大半。
而就是在这个时刻,我身边的祁门也如我所料,终于按耐不住,充斥怒火地开口了:
“北白川学姐!你们不是说认可挑战的结果吗?既然如此,那就像个骑士一样遵守承诺!而不是在这里说什么承认我们却不承认这个黑心混蛋!难道我们不是这样约好的吗!出云学姐!”
后面那位戴眼镜的学姐脸色一僵,有些不敢去看盛怒的祁门——老实说就连我也觉得她反应过度了。
“确实如此。”格雷伯爵也走了过来,面无表情的说着,“我的歉意是真心的,北白川学姐,但我也说过了,我只支持一个人,而那个人不会是除了这个黑心混蛋之外的人。”
“北白川学姐。”我乘胜追击,“桑达斯的友谊赛迫在眉睫,你现在继续质疑我的指挥能力,可以,但请记住,我的命令只会下达一次。”
“执行与否,选择权当然在你,只是,后果的承担者不只是你,还有我,还有你后面这帮学姐,还有主力部队的玛蒂尔达和丘吉尔。”
“你想质疑,就用实力,而不是在这里说一大堆老掉牙又没新意的词语,你明白了吗?”
空气凝结了。
北白川伊织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的嘴唇微动,似乎怒火即将喷涌而出,然而最终,她没有爆发,重新坐了下来,也没有看我,而是垂着眼帘,盯着茶杯的倒影。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穿透了僵硬的空气,“既然尼尔吉里队长赋予了你指挥权,我作为圣葛罗莉安娜战车道的成员,自然会遵循战车道最基本的原则。”
她轻轻抬起头,那双亚麻色的眼睛看向我:
“那么锡兰同学,请出示你的作战计划,也请证明你所说的必要性。”
我没有去理会她眼神中的敌意——那是成功建立权威的必要代价,我甚至没有坐下,而是直接将手中的计划书推到了长桌中央。
“好。”我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既然你接受了,那我们就重新开始,时间紧迫,就不要浪费在彼此对立的情绪上。”
我转身走向一旁的地图架,这是一张详细标注了桑达斯友谊赛战场地形的地图,我指向了地图东侧的山坡和森林之间的侧翼区域。
“这是桑达斯最可能忽略,也是我们最不需要承担正面风险的区域。尼尔吉里队长的主力部队将会在中部和南部建立坚固的防线,用我们引以为傲的装甲和火力来锁定桑达斯的主攻意图。”
“而你们的任务,十字军车组,是执行侧翼的渗透。”
“你们需要在主力部队右翼建立一条警戒线,任务有二:其一,以最快速度搜索并清除任何企图刺探主力防线情报的敌军M5。其二,保持你们的阵型和速度,将我们的侧翼存在感最大化,以牵制桑达斯可能部署在侧翼的机动力量。”
“你们的任务非常重要,是为了保护丘吉尔,也是为了避免被桑达斯偷袭的耻辱,与此同时注意不要和M4起冲突,损失哪怕一台都是很大的变数。”
“也就是说,我们在侧翼扮演的是一个威慑者的角色?”其中一位学姐谨慎地开口问道。
“正是如此。”我轻轻点头,“威慑,不会过早就介入主战场的泥潭。”
北白川伊织抬起头,她仔细观察了地图,又扫了一眼那份计划书。
她很明显的在犹豫,我这份特供版本可是真切实意地像过去圣葛罗巡洋坦克执行的战术,给足了这些学姐尊重。
虽然实际到了战场,她们的任务意义和现在说的完全相反,但至少现在很合适。
最终,她看向我。
“……你赢了。”她叹气,表情已经恢复正常,语气中的怒意也烟消云散,只是用充满幽怨的眼神盯着我看,“我服从锡兰分队长的安排。”
“我也是。”她身后的学姐们也松了口气,一个接着一个认可了我的安排。
这场会议,从一开始的摊牌,到现在的服从,历时不到十五分钟。
我成功统一了指挥权,建立在了尼尔吉里的威慑,我个人的恐吓,以及这份精心伪装的计划之上。
窗外的雨势渐大,敲打着玻璃,而我心中的巨石却终于缓缓落地。
接下来的两天,就是协同训练以及战前的正式会议,而与桑达斯的战斗也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