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港口风大得有些离谱,吹得那些用来装饰的彩旗猎猎作响。
这里是圣葛罗莉安娜学园舰的侧弦甲板,平日只允许海鸥和巡逻委员光顾的地方,但今天,巨大的钢铁阴影笼罩了整片码头。
一艘来自桑达斯大学附属高中的登陆舰已经抵达,其庞大的身躯正像一头吃饱喝足的鲸鱼,慵懒地靠在我们的学园舰旁。
“我的天……她们是来比赛的还是来开嘉年华的?”
站在我身旁的五十岚纪子捂着耳朵,脸色发白。
美式摇滚乐从对面临时搭建的舞台音响里喷涌而出,将圣葛罗那点淡雅的气氛冲得七零八落。
几十名桑达斯的学生在好奇奔走,并在圣葛罗大小姐们带领下去了各自想去的地方。
“某种意义上来说,两者都是。”
我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领口,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码头上狂欢的人群。
桑达斯的啦啦队正在高空抛接,几个学生扮演小丑踩着独轮车分发气球,甚至还有一个打扮成山姆大叔模样的家伙正在用扩音器推销牛肉汉堡——据说是桑达斯的特产。
物量至上,享乐至上,永远喧闹,永远自信。
这就是桑达斯。
“唔——锡兰!快看上面!”
耳边传来格雷伯爵兴奋的喊叫,我眯着眼睛抬头向上看——
——我只看见了黑影,看不见太阳。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如同雷霆滚过天际。
C-5M“银河”战略运输机……
它那庞大的机翼切开了海风,四个巨大的涡扇引擎发出咆哮,缓缓向着港口专用的超重型跑道降落。
巨大的起落架触地,轮胎摩擦着跑道,而后尾舱门也正缓缓向上掀起,桑达斯真正的主力终于展露了獠牙。
一辆?两辆?
不。
是一整支装甲队伍。
绿色的涂装,浑圆的铸造车体,还有高大的轮廓。
M4A1谢尔曼,M4A1谢尔曼,还是M4A1谢尔曼。
它们像流水线上的罐头一样,源源不断地从那张钢铁巨口中驶出。
而在这些标准型号中间,还夹杂着两辆拥有修长炮管的异类——所料不差,那就是装载了17磅炮的“萤火虫”型号——以及数辆M5斯图亚特,它们碾过地面,一同驾驶去往主战场。
“这就是所谓的桑达斯吗?”祁门靠在栏杆上,本该作为标志的芒果罐头却并未被握在手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被画满了红圈的M4A1结构图,“这种把战车当消耗品一样运输的气势,还真是令人火大。”
“的确不愧于豪强之名,还没开战,光看见这种级别的实力,都足够压垮很多普通院校了。”格雷伯爵点评着,眼中闪烁着金钱的符号,“有钱的具象化——啊!好羡慕!如果我的克伦威尔也能有钱进化……”
“如果你的克伦威尔也想坐那架飞机,那我们得先把理事长的花瓶卖了才行。”
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格雷伯爵的幻想。
不过,眼前的景象确实让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这次比赛的性质。
桑达斯甚至动用了“银河”运输机,这种级别的后勤调动,绝不是一场随随便便的私下友谊赛能解释的。
我的目光越过那片绿色的谢尔曼海洋,落在了码头另一侧的贵宾观礼台上。
那里已经挂起了战车道联盟的旗帜。
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几个并不属于圣葛罗,也不属于桑达斯的制服身影。
为首的一人留着狂野的长发,脸颊上的一道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正双手抱胸,目光死死地盯着中央。
而在她身旁,一位戴着墨镜梳着大背头的人则更加冷静,貌似正在指挥着旁边一群同样漆黑制服的学生搬着东西。
黑森峰女子学园。
“……喂,锡兰。”格雷伯爵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那种戏谑的表情收敛了几分,“你仔细看看人数。”
我眯起眼睛。
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显然不只是黑森峰一家,我看见几个穿着土色校服的知波单学生,也看见其他不同院校的校服。
“真理呢?”我问。
“不知道,很少看见她们来我们圣葛罗的友谊赛现场观战,但即便没算上她们,这次来的人数也难以置信。”
的确,人山人海都不足以形容。
“看来这次比赛双方都很重视。”我低声说道,感觉胃里又开始隐隐抽搐,“战车道联盟的官员,还有各校的侦查……这场比赛的关注度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这不是正好吗?”格雷伯爵吹了声口哨,“舞台越大,偶像计划才越有价值啊。”
“别演砸了就行。”
“乌鸦嘴!你应该说‘让世界为之颤抖吧,王女大人’!”
我无视了她的疯言疯语,将目光重新投向码头中央。
是时候了。
……
一条红地毯将两个世界分割开来,在码头的中央,临时的红毯和茶歇区已经铺设好了。
圣葛罗莉安娜这边摆出了最标准的英式下午茶阵仗,银质茶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精致的点心塔高耸如云。
而桑达斯那边……她们直接把一台爆米花机和可乐分发机推到了谈判桌旁边。
两股截然不同的画风在这里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好久不见,尼尔吉里。”
从桑达斯的队伍中,走出来一位身材高挑的少女。
她有着一头柔顺的棕色长发,随风轻扬,碧绿的眼眸宛如湖水般清澈见底,没有丝毫杂质。
最让人在意的是她的气质——哪怕穿着桑达斯那充满美式休闲风格的夹克制服,她的举手投足间依然流露出一种优雅,甚至比很多圣葛罗的学生还要像圣葛罗的学生。
平易近人,却毫不露怯;温和有礼,却暗藏锋芒。
惠美,桑达斯大学附属高中现任总队长。
“欢迎来到圣葛罗莉安娜,惠美。”尼尔吉里得体地回礼,两人握手,“上次见面还是在去年的冬季表演赛吧?”
“是啊,真令人怀念,那场雪地追逐战。”惠美也露出追忆的神情,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我们之间也交手过很多次了。”
“那这次你准备把胜利让给我们吗?”尼尔吉里队长罕见地开起了玩笑,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
“那也得看之后我们大家彼此的表现再做决定哦?”惠美眨了眨眼,轻松地将球踢了回来,“毕竟,我的队员们可是为了今天的汉堡派对期待了很久呢,输了的话她们可是会哭鼻子的。”
两人相视一笑。
我站在后面,静静看着这一切。
出征仪式结束后,是短暂的整备时间。
我找了个借口,摆脱了格雷伯爵的纠缠,溜到角落的一台自动贩卖机旁。
加糖的黑咖啡,接下来比赛可得保持精神,不能再像之前训练的时候低血糖倒了。
自动贩卖机的制冷机嗡嗡作响,我刚伸出手,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比我更快一步,在那罐红色功能饮料的按钮上轻轻点了一下。
“咣当。”
饮料滚落,却不是我要的黑咖啡。
“我看过你的体检报告,锡兰同学。”
那个声音相当平静:“你有低血糖史,如果是为了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保持清醒,糖分和牛磺酸比单纯的咖啡因更有效。”
我慢慢直起腰。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的黑发少女,她没穿桑达斯那种标志性的飞行夹克,而是穿着一件更方便行动的作训衬衫,手里拿着一个不知记录了什么的平板电脑。
多伊尔。
桑达斯的情报科科长。
“谢谢建议。”我没有去拿那罐她按下的能量饮料,而是重新投了币,按下那款黑咖啡,“不过我这人有个坏毛病,不喜欢别人替我做选择。”
多伊尔并不生气,她收回手,甚至还在平板上点了几下。
“朝仓花,代号锡兰,一年级新生,无战车道经验,无社团记录。”
“这样的你,为什么会被尼尔吉里认可,并得到巡洋坦克分队的指挥权呢?”
多伊尔一脸探究。
“也许是尼尔吉里队长认可我的能力,也许因为其他事情……怎么?赛前来打探消息吗?那样子可晚了些。”我扣开黑咖啡的饮料口,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多伊尔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你测试了学校底线……就像你之前在BBS上搞的那场闹剧一样。”
?!
她合上平板,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没有给我质问的机会。
“很多战车道的指挥官喜欢研究战术板,但我更喜欢研究人,锡兰同学,你的行为充满了赌徒的味道——喜欢把水搅浑,喜欢在混乱中火中取栗,喜欢用极其廉价的筹码去博取不对称的收益。”
她向我迈近了一步。
“BBS计划相当出色,我也没想到这个计划居然只是弃子,真正的计划是让别的人执行——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想来只会是你们能接触到高位置战车道队员,排除乌瓦,就只剩下马萨拉同学。”
“我说的正确吗?”
她用一种理所当然事实既定的语气说着,根本不像是在问我。
“不过,战车道毕竟不一样。”她话锋一转,“在战场上,多少摩擦力会阻止你的计划呢?”
“总之,请让我拭目以待,锡兰同学。”
多伊尔连犹豫的情绪都没有,脚步声响起,她转身走向了桑达斯的集合点。
“……”
我的胃又开始抽搐了。
“真是麻烦的情况……”
我也不再看她,插着口袋,转身走向那片即将沸腾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