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恶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甜味。就像是腐烂的果园里被洒满了劣质香水。
这种甜味我很熟悉。在《都市危险物质名录》里,它通常排在第12位:神经坏死毒气。吸入即造成肺泡纤维化,伴随剧烈的幻觉与神经痛。
“咳……咳咳!”队伍里开始出现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哪怕是强壮如默尔索,眉头也微微皱起。
而在混乱的中心,霍普金斯——那位看起来平庸的中年男人,展现出了惊人的敏捷。 他以一种练过无数次的熟练动作,迅速扣上了一个全覆式防毒面具。那是他早就藏在包里的,甚至没有哪怕一秒钟犹豫要不要分给别人。
他手里拎着几罐刚刚趁乱收集的高纯度脑啡肽,站在通风口的唯一上风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霍普金斯先生?”尤莉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们要……咳咳……一起撤退吗?”
霍普金斯透过面具传出的声音沉闷而失真,不带一丝感情:“尤莉,你在这一行干了多久了?还没学会基本的风险评估吗?”
他指了指四周弥漫的绿色浓雾,像是在解释为什么必须要裁员一样理所当然:“现在的局势属于不可抗力。带着你们这群累赘,我也逃不出去。根据沉没成本理论,我不应该再在你们身上投入任何资源。”
“你……你在说什么……”尤莉的脸色因为缺氧而涨红,眼泪夺眶而出。
“意思是,你们被优化了。”霍普金斯冷冷地转身,抱紧了怀里的脑啡肽,“虽然很遗憾,但你们的剩余价值也就只能用来拖住这些怪物了。这就是收尾人的命,认了吧。”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身影迅速消失在迷宫的阴影中。
“该死的……”
我试图开口骂一句脏话,或者引用一条合同法来诅咒他,但肺部的剧痛让我发不出声音。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碎玻璃塞进了我的气管里。
我跪倒在地,视野开始模糊。周围是地狱般的景象。希斯克利夫抓着喉咙在地上打滚,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罗佳蜷缩成一团,指甲抠进了地面;但丁头上的火焰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而情况最糟的是尤莉。作为唯一的“普通人”,她的身体完全无法抵抗这种级别的生化武器。她的皮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紫色,鲜血从眼角和鼻孔流出。她的生命体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归零。
她会死。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可逆转的死亡。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离尤莉最近的人——格里高尔。他手里正死死攥着那个从阿雅尸体上扒下来的、沾着血迹的防毒面具。
此刻的格里高尔,那只异化的虫臂正在疯狂抽搐。那是G公司植入他体内的生存本能在尖叫——戴上它!活下去!你是这里最适合生存的兵器!
只要戴上它,即使是在这种毒气里,以前G公司的实验体也能存活。
我看着他。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扩音器大喊大叫,也没有用那种戏谑的口吻谈论KPI。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曾经被称为“虫子”的老兵。
在极度的窒息中,我看到格里高尔抬起头,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尤莉,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面具。那张满是胡茬、沧桑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真是个糟糕的职场环境啊。”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如果是以前的长官,肯定会毙了我吧。把装备浪费在弱者身上……”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起面具,并非扣在自己脸上,而是狠狠地按在了尤莉的脸上。
“唔?!”尤莉在濒死中发出一声惊呼。
“吸气!别说话!用力吸气!”格里高尔按着面具的边缘,防止毒气渗入,哪怕他自己的嘴角已经溢出了黑色的血沫,“丫头,活下去。别像我们一样……变成烂在泥里的虫子。”
“格……格里高尔先生……”
“闭嘴。这是命令。”格里高尔的手终于失去了力气,瘫软在地,那只虫臂也停止了抽搐,像死物一样垂在身侧。
他转过头,看向我这边,眼神已经涣散,但嘴型依然在那动:‘别记我违规操作啊,监工。’
我强忍着即将爆炸的肺部,在心里回了一句:‘不算违规。’
黑暗降临。窒息的痛苦达到了顶峰,然后戛然而止。
……
再次睁开眼时,世界倒转。剧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幻痛和恶心感。
毒气已经散去。地面上只剩下斑驳的血迹,那是我们刚刚“死过一次”的证明。
“呕——”罪人们接二连三地从地上爬起来,伴随着剧烈的干呕和咒骂。复活并不是清空状态,死亡的记忆依然刻在大脑皮层里。
尤莉依然戴着那个面具,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地看着我们。看着刚刚明明已经死透了的格里高尔,此刻正揉着脖子,像个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
“你们……究竟是……”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仿佛我们比怪物更像怪物。
“我们是罪人,尤莉小姐。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方式。”我扶正了眼镜,声音冷淡,掩盖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走到格里高尔身边,递给他一块手帕擦脸。“干得不错,老格。虽然从效率上讲你那是自杀行为,但从结果来看,你保住了向导。”
“霍普金斯呢?!”希斯克利夫挥舞着球棒,双眼通红,那是复仇的怒火,“我要去宰了那个杂种!他在哪?那个该死的叛徒!”
“他往东边跑了!我们现在追过去还能——”罗佳也咬牙切齿。
“不行。”
我冷冷地打断了所有人的怒火。
“看看地图。霍普金斯逃跑的方向是出口,而我们的目标——金枝,在这个废墟的最深处。”
我拿出那个写着任务目标的写字板,上面大大的【金枝回收】四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可是他差点害死我们!他还抢走了脑啡肽!”希斯克利夫咆哮道。
“那是公司的损失,不是你们的。”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近乎残酷,“希斯克利夫,搞清楚你的身份。我们是公司的耗材,我们的唯一价值就是完成任务。追杀一个逃跑的懦夫不产生任何价值,还会浪费宝贵的时间。”
我转过身,看向深不见底的黑暗走廊。
“我们的KPI是金枝。除此之外的一切——包括复仇、愤怒、正义——都是无效的私事。”
“如果你真的想让他付出代价,那就完成任务,活着回去。到时候,公司的法务部有一万种方法让他生不如死。但现在……”
罪人们沉默了。那种被压抑的怒火和无奈在空气中发酵。最终,格里高尔拍了拍希斯克利夫的肩膀,摇了摇头。
尤莉摘下面具,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们。她似乎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为什么我们被称为“罪人”。 在这地狱般的都市里,能活下来的,只有把感情都作为燃料烧掉的怪物。
“……走吧。”尤莉轻声说,“我知道路。”
队伍再次启程。没有人再提霍普金斯的名字,但空气比毒气弥漫时更加沉重。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