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在任何一家正常的公司里,这都是用来摸鱼、聊八卦和偷喝免费速溶咖啡的神圣场所。但在L公司D-02支部,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邪教献祭现场。
“……那个……”尤莉停在一具跪着的人影前,声音颤抖,“那是……艾莉克斯?”
那是一个依然穿着L公司制服的员工,或者说,曾经是。 她的脸上并没有五官,而是被一个巨大的、画着诡异符号的石膏面具取代——那是“终末日历”的信徒标志。
“呜……献祭……时间……还没有到吗……”艾莉克斯跪在地上,身体像坏掉的钟摆一样摇晃,嘴里念叨着疯癫的呓语。
“典型的工伤。”我收起终端,在笔记本上记录:【遭遇L公司前员工艾莉克斯。精神状态评估:E级。由于缺乏定期的心理疏导和正常的离职程序,该员工已自行转职为“宗教狂热分子”。备注:公司福利真的很重要。】
“艾莉克斯!我是尤莉啊!”尤莉试图上前唤醒她。
那个带着面具的头颅猛地转过来。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一丝属于人类的理智穿透了疯狂的迷雾。“……尤莉?……走……快走……这里……不……不是……”
随后,她再次垂下头,变回了那个只会念叨献祭时间的怪物。
尤莉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缓缓收回。她没有哭。也许是因为眼泪在刚才已经流干了,或者是因为她终于明白,在这个地方,活着的人比死人更痛苦。
“走吧,尤莉小姐。”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难得地没有带刺,“如果你不想在这里陪她一起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终末’,我们就得继续动起来。”
“……是。”尤莉低着头,默默地跟上了队伍。
死了五六次后,我们还是击碎了日历的本体。
穿过茶水间后,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更加离奇。这不是物理层面上的变化,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共鸣”。金枝的力量正在把格里高尔的过去强行投影到现实中。
墙壁变成了冒烟的战场废墟,地板上铺满了G公司的征兵传单。
“哇哦,”罗佳踢开一张焦黑的传单,“这也是团建的一部分吗?VR沉浸式体验?”
“不,这是格里高尔先生的心理阴影。”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围那些只有半截身子的童兵幻影,“如果这是一场电影,我会给差评。色调太灰暗,而且充满了一股陈旧的烂烟味。”
我气氛有些沉闷。无数次看见一样的战场环境,大家的精神值都在掉,除了默尔索,他的精神状态一直是一条平直的死线。
啪嗒。一声轻响。尤莉在整理背包时,那个格里高尔给她的防毒面具滚落了出来。那是阿雅的遗物,也是她活下来的证明。
尤莉慌乱地想要捡起来,但手抖得厉害。
“啧,真笨。”一只手先她一步捡起了面具。是以实玛利。
这位一直抱怨头发会乱的前水手,此刻却熟练地解开面具上那根快要断掉的带子。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截备用的伞绳,手指翻飞,几秒钟内就打出了一个极其漂亮且结实的绳结。
“这是双套结加半结,哪怕你在暴风雨里被挂在桅杆上三天三夜也甩不掉。”以实玛利把面具递回去,语气虽然还是有点冲,但眼神并不坏,“绑在身上。下次跑路的时候别再弄掉了。”
“谢……谢谢您,以实玛利小姐。”尤莉把面具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护身符。
“嘿,气氛不错嘛。”罗佳凑了过来,脸上带着那种自来熟的笑容。她从大衣里掏出一块稍微有点压扁的巧克力,递给尤莉。
“我说,尤莉妹妹。”罗佳眨了眨眼,“既然你的事务所老板是个混蛋,那些前同事也都……嗯,不太行了。要不要考虑换个工作?”
尤莉愣住了:“诶?”
“来我们公司怎么样?”罗佳指了指身后这群奇形怪状的罪人,“虽然这工作烂得要命,经理是个只会滴答叫的闹钟,还有个讨人厌的会计(指我)天天算账……但至少,我们不抛弃队友,对吧?”
浮士德在旁边翻阅着平板,头也不抬地补充道:“根据浮士德的计算,尤莉小姐具备向导的稀缺技能,且在此次任务中表现出了高于平均水准的生存适应性。作为编外人员录用的概率并非为零。”
尤莉呆呆地看着众人。在这地狱般的废墟深处,在这群被称为“罪人”的怪胎中间,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类似于“归属感”的温度。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微笑。“如果……我真的可以的话……”
“咳。”
我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这温馨的招新现场。我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那个不知何时已经写满字的记事本,用一种极其专业的HR口吻说道:
“虽然我不反对部门扩招,但作为资源控损顾问,我有必要提醒几点。”
我看向尤莉,目光中带着审视,像是正在进行终面:
“第一,你会用Excel吗?我需要有人帮我整理每个月那堆积如山的报销单。” “第二,你对加班怎么看?这里没有加班费,只有‘活下来就是赚到’的福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指了指她胸口那个【临时访客】的牌子:
“鉴于你是前L公司员工,能挤出来的L公司知识应该还是不错的”
“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会给你次面试的机会。”
尤莉看着我,眼里的光亮了几分。“好的!尼克先生!我会努力的!不管是Excel还是加班!”
“很好。”我满意地点点头,合上本子,“那么,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那个该死的金枝找出来,然后打卡下班。”
我看着尤莉那个充满希望的笑容,心里默默把她的状态从“易碎品”改成了“待入职”。嗯,多好的苗子。希望能活到签合同的那一刻。
然而,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的“工伤预警雷达”又一次不合时宜地跳了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