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必须承认,有一个瞬间,我真的以为,我是神明的演奏者。
我感到……安宁。
因为,我终日挣扎的泥潭,终于有了一个脱身的机会——主会救我出去。主会把本属于我的,还给我。
所以,那一天,我在他们所谓的“圣文”标注的祷告之处,不停吹奏着某种圣乐,并祈祷主能够听到。
然而当天回家以后,我得到一个消息——立希的一个朋友受了伤。
她在灾难里为了救人,流了很多血,也伤了双臂。在那个遍地死伤者的时期,据说,是丰川家安排了东大附属医院的位置,若叶家找来了顶级医疗团队,长崎家则提供了比钻石还珍贵的救护车,将那个孩子和一位老师送去治疗。
立希说,那是一个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朋友。
没有丝毫犹豫,我立刻跟她一起去了医院,看望那个姓八幡的女孩。
那时候,新神会的人一直在给我发消息,让我继续去参加集会、吹奏圣乐。
可是……当我到达医院,看到那些因怪兽袭击而挣扎在死亡边缘的人,我突然觉得,只有世界上最荒谬、最疯狂的人,才会觉得那东西是神明。
因此,当天晚上我就找到了那个拉我入教的男人,告诉他,你们的圣文和教义不可能是真的,“主”也不可能存在。
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笑了笑,然后——
又一次掏出了那瓶香水。
最让我感到古怪的是,香水进入我鼻腔和大脑的时候,我很确信——十二分地确信——我的意志和思维是清醒的。那东西只是让我提神而已。
可是……
“主”又一次开始在我脑中闪动起来。
这时候,那个人用一种极为低沉的声音问我:
“椎名真希,你一直以来陷入的绝望,那些几乎把你撕裂的东西,你难道真的不想摆脱吗?你真的不想重新获得天赋,重新夺回‘椎名真希’的灵魂吗?”
我又一次愣在那里。
“我还没有向你自我介绍吧。我是新神会的副祭司之一,负责与主进行最直接的沟通。椎名,昨天晚上,主已经下了第一步的旨意——
“‘凡向我敞开胸怀者,我必填满其空虚;凡奉行我名号者,我必赐予其渴求。
“‘除我之外,别无拯救。凡遵行我令的,必要从我这里得到基业,得到那眼不能见、耳不能闻的永恒赏赐。’
“你明白吗?主一定不会亏待你,这是你生命里唯一获得那一切的机会。如果错过,你将永远活在悔恨中。”
……
该死,我确实想要那一切。
我……
我害怕。
我害怕永远都活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个卑微、绝望、低廉,只能无止境嫉妒自己妹妹的样子。
所以……
“几天后,我们将召集全东京所有的兄弟姐妹,一起在街道上发起游行,将主的旨意散布向整座城市。”
副祭司这么说着。
“到时候,你要一起来,椎名。我们会给你准备好吹奏圣乐的乐器,而你,必将奉行主赐予的永恒真理,以最神圣的音乐,祈愿主再次临世。
“愿主怜悯你,椎名真希。”
……
……
到了他说的那一天,我启程了。
早上,我对家人说,我今天有事,之后就出了门。
我来到约定好的地点,站在他们的队伍里,但非常吃惊——
人数要比上次集会时多十倍,不,上百倍。
副祭司说,这里很多人并不是我们教内的兄弟姐妹。他们对社会不满、对前途绝望,希望“主”带来改变和救赎,因此和我们站在了一起,壮大了我们的力量。
之后,游行开始了。我站在靠前的位置,身边有很多和我一起演奏的乐手。
我尽力去吹奏着所谓的“圣乐”,同时鼻腔里不断涌入那种香水的味道——
有人把它发散在了空气中。
就那样,游行队伍走了很久,直到,前面出现了另一支队伍。
带队的是一个老人。我听到他高声喊着,“凡认为那只怪兽为神明者,都是世间的愚人,是满怀恶意的毁灭者……那分明是恶魔,恶魔已经降世,那是来自地狱的惩戒啊!”
对面的人,他们认为“主”是恶魔,而非神明。
当我还在继续吹着小号的时候,最前方的人群突然混乱起来——
他们冲撞、扭打在了一起。
一场流血冲突爆发了。
没过多久,场面就变得无比混乱,所有人都厮打在一起,怒吼声、辱骂声、哀嚎声、祷告声、听不懂的经文声……无数种声音掺杂在空气中,让整条战场般的街道仿若陷入了爆炸。
很快,醒目的鲜红色就溅满了道路,死伤者开始如山搬堆起,而烟雾和血腥味愈发汹涌地淹没了眼前的一切。
我害怕得腿都在发抖。
我压根没想到,这场游行最后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在一片混乱中,我左闪右躲,想找个地方逃离这里。但就在这时候,我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巷口处,站着一个女孩。
她个子不高,大概只有初中年纪,应该是被眼前的场面彻底吓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到,已经有几个人拿着砖块和石头在向她的位置走去。
不,不行啊!她只是个孩子啊!
那一刻,我的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便立刻飞扑了过去,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向那条小巷跑去。
我跑了很久、很久,直到来到一个空无一人的小公园,才将她放下来。
就在我精疲力尽地喘着气的时候,她开始仔细打量起我。
……这孩子,难道也是教徒之一?她还这么小啊?
“你年纪这么小,跑去干什么?”
我这么问她。
但是,她的回答让我感到诧异。
“看猫。”
……什么?
是我听错了吗?
“看……看猫?那里哪有什么猫啊?”
“以前是有的。”
……
我还是不理解。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随后,我看到她的手受了伤,而我身上正好也没有带创可贴,便又一次抱起她,去找到了一家诊所。
那家诊所已经快要关门了,店里几乎都被搬空。但幸运的是,店主人还在,而且可以给那个孩子进行包扎。
起初,我以为那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奶奶,后来才意识到,她只有四五十岁。
她的小儿子也在店里。后来又来了一个青年,似乎跟他们一家很熟。
也是那个时候,我得知了一件事:
这家人姓坂田,店主人的丈夫,还有两个孩子,都死了。死在了怪兽的入侵里。
那一刻,我突然后背发凉——
该死,那头怪兽夺走了多少人的生命啊?它怎么可能是所谓的神明?!
我只感到羞愧。
我为我曾经真的相信“主”的存在而感到万分羞愧。
而且,我无法避免地想到,“失去家人”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店主人说,她不想活了,想去陪丈夫和两个孩子,把小儿子托付给青年照顾。
我脑中闪过了立希的脸。
我着急了,走上前,对她说,不行,绝对不行,就算为了家人考虑,也得好好活着啊!
可是,店主人似乎心意已决,无论怎么样也没法说动了。
……我感到愤怒。
是对自己的愤怒。
我为什么要去加入什么愚蠢至极的新神会,就为了获得所谓的“天赋”?
如果说,获得天赋的代价是失去家人,那我宁肯永远都没有天赋。
这一刻,看着这位绝望的母亲,我的身体被庞大的无力和愤怒包裹着——
我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我为夺去别人性命的怪物吹奏音乐,这是我生命里最大、最大的悲哀和耻辱。
我们在店里待了片刻,之后,怪兽警报突然又响了。
我和那个女孩、青年以及店主人和她小儿子立刻夺门而出,向最近的地铁站跑去。
……
下面的事情,我不想再回忆了。
……
……
……
……
……
……
……
不行,我必须回忆。
我不允许自己忘记。
我必须把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死死记在脑中,直到死亡的那一刻——
在去往地铁站的路上,一群新神会的人恰好路过。
他们在逆着逃难的人群,向怪兽的方向奔去,想要去膜拜他们的主。
……
我被认出来了。
我不认识他们具体是谁,只知道是会内的教徒,但他们都认识我——因为我的特征。
“紫色眼睛,脸上有痣”,这是新神会那个莫名其妙的圣文里所写的,“与主距离最近的人。”
所以,在入会的那一天,集会上,所有人都记住了我,也记住了我的名字。
因此,在这一刻,他们认出了我。
他们喊着,椎名,你要去哪里?快回来给主吹奏圣乐啊,主已经降临了!
我觉得厌恶,也觉得这些人疯了。
然而,我的背上还背着那个白色头发、戴了异色美瞳(至少当时我这么以为)的女孩,我不能让她跟我一起陷入险境。
我把她放了下来,对她说,小妹妹,你先跟着那个哥哥跑,躲去地铁站。
我原本以为她会照做,但没想到的是……她说:
“我不会自己走掉。”
我很诧异。
这时候,那群人离我们越来越近,我对他们说,我不想去找主了,让我过去。但他们显然不肯善罢甘休,还扔给我一个小号。
我看着手上的小号,一时有些情绪复杂——
就是因为这个东西。
就是因为这个东西,这个我无论如何都不肯放下的东西,我现在才身处如此危险的局面。
但,不管怎么样,我也不能让无辜者因我受累。
我告诉那个白发女孩,我会为她打开一条通道,让她找到机会就跑。
可是,她只是再次告诉我:
“我说了,我不会自己走掉。”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这个孩子,让我感到万分诧异。
之后,那群教徒疯狂地冲上来,对我们发起攻击,而我手里的小号,成了我唯一防身的武器。
就在这时候,那个青年回来了。他见我们没有跟上去,就回来帮我们。
……我真的发自内心希望,他当时没有回来。
如果是那样,或许就不会发生接下来的事情。
接下来的……惨痛的事情。
……
……
……
那位店主人死了。
为了保护我。
她替我挡下致命的一刀,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在那个瞬间,我彻底崩溃了。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幼稚、愚蠢、可悲的做法,到底带来了何等的后果。
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曾经是什么在我身后,替我付出了无比惨痛的代价,用生命把我从绝望中生生撑了上来。
我……
我厌恶自己。
我感到悔恨,感到窒息,感到全世界的罪孽都压在我身上。
我呼吸不上来。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怪兽受到战机冲撞后停滞了,吸引走了这帮教徒,我们获得了暂时的安全。
之后,我带着店主人的遗体,跟女孩、青年和那个叫次郎的孩子一起去了地铁站避难。
再然后……就是那一切。
怪兽进化,蓝色吐息,疯狂至极的摧毁,绝望边缘,银红色巨人,爆杀,蓝色的烟花雨。
当一切结束之后,当我真的亲身经历了这恐怖而绝望的一切之后——
我所有的想法,全都变了。
天赋,天才,灵感,赞扬,人设……这些东西,什么都不是。
我终于明白,在绝对的死亡面前,真正重要的,只有家人。
我心急如焚地想联系爸妈和立希,但手机不知道掉在哪里了。就在最为着急的时候,身边的白发女孩却突然对我说,你是rikki的姐姐吗?
我吃了一惊。
她说,她从见到我开始,就在我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我的长相、气息甚至嗓音,全都有rikki的样子。
随后我才知道,原来这个孩子就是在上次那场我不敢抬头看的演出里,站在舞台最右边的主音吉他手,立希乐队的成员之一。
通过她的手机,我联系到了立希。我们约在地铁站口见面。
后面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总之,当我见到向自己扑来的妹妹的时候,当我把她死死抱在怀里的时候,我只觉得,我过去所有的挣扎、痛苦和嫉妒,都化为了灰烬。
我爱她。我只希望她能好好的,希望能和她永远在一起。
别的,都不重要。
立希在我怀里不断流着泪,对我说:
“姐姐,我差一点以为要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肆无忌惮地哭了出来。
为我此前所做过的一切。
为我一切愚蠢而可悲的想法,为我一切虚幻而无谓的挣扎,也为那些本就不该存在的痛苦。
我把她拼命抱紧,用脸贴着她的头,对她说:
“不会的,立希。姐姐不会抛下你的。姐姐会一直都在立希身边。”
那一秒,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场景。我想起了那个夏天,那个仓库,还有环绕在仓库里的音乐。
“……就像以前一样。”
我这么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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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后,有些事情永远地结束了。
比如,我心里阴暗的想法,和所有不堪的念头,全部烟消云散。
但另一些事情,却才刚刚开始。
先是长崎素世死亡的消息传来,然后那个姓千早的孩子被曝光是奥特曼,然后是听证会上,乐奈(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令人震惊地闯入会长办公室,而后被打伤;再然后,姓高松的孩子精神失常,立希为了照顾她被咬伤手腕……
这一连串的事情,让我根本无暇再去考虑那个新神会。
很长一段时间来,他们再没有了消息。通过报道,我得知,已经有很多宗教徒死在了百慕拉手里。
或许,新神会便也就此销声匿迹了吧。我这么想着。
然而,就在经过一次又一次事件之后,在我陪着立希,去一位救过她命的警察家里拜谢的时候……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那个号码,我还记得。那是副祭司的号码。
短信内容是——
“背叛主的人,必将一一被审判……天罚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