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后来的情况,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立希的乐队,没有解散,反而更加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
那群孩子,她们仓促和慌乱中,用两天的时间写了两首新歌,还完成了练习。
歌词是主唱写的,而两首歌的曲子和乐器编排,几乎全都是立希一手包办。
……我不肯相信。我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
立希,她在过去的十五年里从来没有表现出过这么强的才能,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那两首歌,问她,这都是你自己完成的吗?
立希低下一点头,声音低沉地说,除了部分编曲是主音吉他手即兴弹奏的之外,别的基本都是她自己完成的。
我震惊了。真的很震惊。
我在震惊妹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写出两首歌吗?
不,不是的。
我震惊的是,她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写出了两首完成度如此之高、如此出色的歌,而且还做好了整支乐队的编曲。
我看着纸上《迷星叫》和《迷路日》的谱子,眼神几乎陷入了呆滞。
然而几秒后,我意识到不能让立希发现我的异常,便赶紧抬起头。但,她却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成为我自己
【只有如此 我能做的只有如此
【模仿他人那种事 我也没法做得好
【为何要将这种痛苦的日子
【用一句无聊带过?
【就算脚步踉跄
【我也在一直挣扎着啊
【高唱 迷途之星的歌】
歌词是这么写的。
我说不出话来。
我从未模仿别人。但如今的我,是在模仿自己。模仿过去的自己。
后来,她们带着这两首歌,第二次开了演出。
这一次,我还是去了现场,低着头听完了她们的演奏。
这一次,节奏吉他不再失误,主唱不再胆怯,贝斯手的心思也全部放在了演出里。
在台下,我笑了。
是的,我又一次笑了。
只不过……
这一次,我是在苦笑,在嘲笑,在嘲笑自己。
说什么立希再也写不出歌了?
椎名真希,你嫉妒而卑微的样子让我感到恶心。
你的妹妹,做得比上次更好,作曲和演奏都是。
而她的乐队成员们也都在成长,在进步,甚至……在蜕变。
你又在做什么呢?
躲藏在自己可悲、可怜而虚幻的世界里,继续沉迷着由谎言堆砌出的天才叙事吗?
那天,在台下,我笑了很久。
我在笑,真希啊,你的妹妹已经远远把你甩在了身后,你要连她的尾巴都看不到了。
而你,甚至都不敢让她知道,你来看了她的演出。
真希啊。
你真像条可怜的虫子啊。
……
……
……
我可能生病了。
嗯,确实如此。
我的心在变得病态,变得畸形,变得扭曲。
我在许多个深夜里,发疯地盯着立希写的那些歌,眼睛瞪成彻底的圆形。
嫉妒,甚至怨恨,它们像人皮面具一样死死贴在我的脸上。
在那些死寂的时刻,在我自己的被窝里,我大概像个恶魔,像个被妒火吞没灼烧的巫婆,坠落在无边无际的绝望中。
然而,这只是噩梦的起点。
后来,我听到了《名无声》,听到了《影色舞》和《无路矢》,听到了《处救生》、《轮符雨》、《砂寸奏》和《端程山》,还听到了《过惰幻》《步拾道》《明弦音》《雾周途》和《掌心正铭》,对了,还有那该死的不停环绕在我脑中的《栞》和《壱雫空》……
于我而言,这就像是一场不间断的刑罚。
每一首歌,都像匕首一样,割在我的心脏里。
我不时会问,椎名真希,那是你的亲妹妹啊,她变得这么优秀,你难道就只会想这种阴暗的东西吗?
你不为她高兴吗?
你配当一个姐姐吗?
我被这种念头折磨着。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立希越来越出色,这是一件好事,于我,于椎名家,都是一件应该欣喜、自豪的事情。
对啊,她可是我的亲妹妹啊。她的荣耀,就是我的荣耀。我为什么要发了疯地嫉妒她?
……我一直,这么劝自己。
可是,我没法说服自己。我就是没法说服自己。
我已经在“椎名家的天才”这个美梦里漂浮了快二十年。不管这个梦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假,它都已经永久地,改变了我这个人。
它改变了我的骨骼,改变了我的肉体,改变了我的神经,将我塑造成今天这个样子。
二十年的生长,二十年灌注成型的血肉,又怎么可能被轻易改变呢?
我挣扎,颓废,又强行振作着练习小号,只为了去维护那个“天才人设”。
直到……我的精神和躯体,都扛不住了。
立希又写出了《往欄印》、《残痕字》、《静降想》和《描绘未来》四首歌,并开了一场很成功的演出。
而那时候,我在干什么呢?我在因为第二天乐团演出的曲目,抓耳挠腮了一整天,结果吹得还是一团乱麻。
那个下午,我真的快崩溃了。
我把小号摔在地上,狠狠哭了一场。
我好像在看着自己不停向深渊跌去,但没有任何挣扎的力气。
我好像要呼吸不上来了。
我甚至……
开始在心里祈求“神”的存在。
我跪在地上,笨拙而不知所措地抬起头,向天空默默祈愿——
那里,会有神明吗?
神明大人,如果可以,我祈求你的怜悯,请你把我的天赋还给我,好吗?
我愿意为此付出很多东西,是的,很多东西,很多东西……
……
没有。
那一天,没有神回应我的祈祷。
我只是独自一人,在地上跪了很久,狼狈得像条饿了一周的狗。
再之后……
再之后,就来到了那一天。
……命运降临般的一天。
那天,立希的乐队似乎又在闹什么矛盾,但我不想去管。我只是找借口跟乐团请了一天假,然后自己在家呆了一整天。
我不想练习,也不想干任何跟音乐有关的事。
我就那样躺在床上,躺了很久、很久、很久,然后……
手机突然响起了警报。
我随手一看,但立刻震惊到了极点——
东京市内,出现一头高达一百多米的不明生物,并开始破坏城市。
那时候,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马上狂奔出门,同时迅速给爸妈和立希打电话。
还好,他们的位置,都跟那头怪兽的区域离得很远,暂时没有什么危险。
然而,那头来自地狱般的怪兽,像带来天罚的恶魔一般,摧毁了一个又一个街区,让东京的大片区域沦为废墟。
之后,在科特队和军队的进攻之下,它消失了。
避难令姑且解除,我顺着人群,开始一步步往家里走去。
然而,就在这时候——
有两个人喊住了我。
我诧异地回过头,看向他们。
他们看上去无比喜悦,高兴到要跳起来一般,跑到我面前,其中一个人指着我的眼睛不停重复着:
“紫色……紫色……紫色……”
然后,我感受到另一个人的目光,盯向我的眼角。
他要礼貌许多,向我低了低头,开口说道:
“女士,你好。你的眼睛实在是太漂亮了,像神秘的水晶石一般的紫色……简直是天选之人。”
……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我没有理他们,径直向前走去,然而第二个人却再度出声喊道:
“请等一等!”
他奔到我面前,瞳孔里有某种深邃的东西。
“女士,你应该也在烦恼着什么吧?……不,说是在痛苦中挣扎也不为过。”
我微微呆了一下,立刻联想到了我多日来的痛苦。
可我有什么必要跟这些人说呢?我还是想离开,然而,那个人接下来却说了一句让我感到震颤的话——
“任何痛苦,神都是可以为你解决的哦。因为,你是天选之人。圣文上说,拥有紫色瞳孔,同时脸上长着痣的人,是这凡间最能接近主的存在。”
“神”这个词,让我停在了那里。
我那发痛的心脏引诱着我,向他问出一个问题——
“这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他神秘地笑了笑,回答道:
“有的。一直都有的。”
微微一顿,他转身指向天空。
“今天出现的,不就是神明的化身吗?”
我觉得,这些人是疯子。
那是头可怕的怪物,是来自天上的恶魔,怎么会有人觉得那是神?这太荒谬了。
可是,那个人的声音不停在我耳边环绕:
“你不相信?人类总是不相信那些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吗?谁能证明那不是神的使者,或者神本人呢?要知道,军方对它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只有神明才能拥有那样的力量啊!而且,如果再晚一点,恐怕我们的政府就会把我们抛弃掉了。”
我呆住了。
“……他们绝对会联系美国人,然后往东京放核弹,把我们这些人当作牺牲品。女士,你看看,你觉得这样的人类,真的值得信任吗?倒不如反过来说,对抗他们的生物,才是正义的神啊。”
……
我感到恐惧。我不知道他说的关于核弹的事是否是事实。
的确,那头生物是我们从未见过、根本无法理解的存在。它究竟是为什么而出现的呢?
见我愈发站在原地沉思,那个人上前两步,把右手伸进口袋,掏出一瓶类似香水的东西,向我面前喷洒起来。
……?!
那股味道很奇怪,就像是某种……不,我根本无法形容,我根本——
我慢慢抬起一点头。
我确信,我那时并没有失去理智和自己的意志。
但是,在我脑中,确实出现了一副广远而宏大的场景——
那头生物,它的形象变得威严、神圣起来。就好像……
那就是神。
那就是我一直在祈求的神。
或许,那就是可以还给我天赋的神明。
“对,是的,那就是我们的神,我们的主。”
这个人继续对我说着。
“而我刚刚说过,女士,紫色眼睛、脸上有痣的人,是这世界上,最能接近主的存在。请你加入我们吧。你是天选之人,是注定要成为主在世间的圣徒、担负无上职责和荣耀之人。”
……
最能接近主吗?
主可以还给我我的天赋吗?
主可以让那个“天才椎名真希”回到这个世界上吗?
我不知道。
但是……
那天,我跟着他们走了。
他们把我领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见了很多人。
每一个见到我的人,都显得激动万分——
“紫色眼睛,脸上有痣……没想到,在主终于现身的这天,天选之人也同时出现了!”
他们全都一同高呼着:
“是真的……全都是真的……圣文的描述全都是真的!这就是我们的教派再度辉煌的象征和起点啊!”
我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这些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来回碰撞着。
他们说,他们是一个宗教,名字叫做【新神会】。
他们相信,旧神已死,新神将至。
而他们,就是一直在等候着真神的降临,直到,今天。
他们对我说,新神会早在十多年前就活动过,而且规模鼎盛一时。即便后来衰落,但曾经的教徒们都还心怀教义,从未忘记。近年是在某个机遇之下,原本已经散落的教徒们才重新聚集起来,并又一次开展了活动。
我告诉他们,我是个搞音乐的,是小号手,也只会这个。然而,他们显得更高兴。他们说,我正好可以为主吹奏圣乐,这是一个神圣而伟大的任务。
……神圣而伟大吗?
所以,主会把我的天赋还给我吗?
“会的。”
领我进来的那个人用一种无法描述的眼神看着我。
“一定会的。主会赐予他忠实的信徒,所有一切。你想得到的一切。”
同时,空气里又一次回荡起那种味道诡异的香水。
……
我感到麻木。
“主”的影子不停在我脑中闪动着。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
我说:
“我会吹奏圣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