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开始没有任何仪式感,就像周五下午突然被拉进一个紧急且没有议程的会议。
“为了公司的荣耀!恶徒,接受正义的——”
堂吉诃德并没有吸取教训。她高举长枪,甚至没有等待默尔索的掩护,就以一种足以被写入《论步兵冲锋的错误姿势》的速度,径直撞向了那只长着人脸的巨型蟑螂。
然而,现实并没有按照骑士小说的剧本发展。那只怪物的反应速度远超预期,它那肿胀的腹部猛地收缩,伴随着一阵湿漉漉的喷射声,一股黄绿色的强酸液体如同高压水枪般迎面击中了堂吉诃德。
“嘎——?!”正义的骑士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类似鸭子被掐住脖子的怪叫,然后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脸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这根本不是正义的决斗!它作弊!它吐口水!”堂吉诃德在地上打滚,捂着冒烟的脸尖叫。
“那叫生化攻击,唐吉。而且根据这只虫子的口径,如果你再不滚开,下一次攻击就是物理碾压。”我用扩音喇叭冷漠地提醒道,“还有,你的外套着火了。你离同时被腐蚀和烤熟不远了。”
与此同时,战场的另一侧正在上演一出荒诞的阶级情景剧。
“哎呀。”鸿璐挥舞着关刀,像切开一块昂贵的法式千层酥一样,优雅地切断了一只虫子的前肢。绿色的血液溅在他的外套上,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他用刀尖挑起一块还在抽搐的肉块,那上面依稀能分辨出人类手指的形状。他歪着头,那双如同翡翠般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
“尼克先生,这也是贫民窟的特产吗?这种生物结构……难道就是这里的人们补充蛋白质的方式?看起来像是果冻,但是味道闻起来有点像家里放坏了的鱼子酱。”
我握紧手里的匕首——虽然我并不打算上前,只是为了看起来合群——一边面无表情地回答:“少爷,把那东西放下。那是那只虫子的消化腺,里面可能还残留着上一个倒霉蛋的DNA。”
“而且,”我指了指他还在流血的手臂——那里被划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你的胳膊流血了。虽然我知道你痛觉神经迟钝,但请不要把血滴在地板上,那样会增加行走时的打滑风险。”
“哦?原来这种程度也算流血吗?”鸿璐惊讶地看了看伤口,“真有趣,我还以为要看到骨头才算受伤呢。”
我感觉我的偏头痛开始发作了。
就在这时,格里高尔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这位老兵正死死盯着前方。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不再是简单的虫子,而是几只仍然穿着破烂G公司制服的、半人半虫的怪物。它们那扭曲的脸上残留着人类的特征,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军令。
格里高尔僵住了。那只异化的虫臂无力地垂下,眼神中充满了动摇与痛苦。那是面对旧日战友亡灵时的典型创伤性反应。
“那是……汤姆?是你吗……”他喃喃自语,全然不顾那怪物正举起镰刀般的爪子向他挥来。
这是一个感人的、充满悲剧色彩的瞬间。按照剧本,这时候应该有人上去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或者替他挡下一刀。
但我选择了第三种方案。
我像个毫无眼力见的HR一样,从侧面迅速切入,手里拿着那个扩音喇叭,对着格里高尔的耳朵大声喊道:
“格里高尔先生!请注意!根据《边狱公司员工守则》第7章第3条关于‘利益回避’的规定,禁止员工在执行任务期间与旧相识叙旧、攀亲戚或建立私人情感连接!”
格里高尔被震得浑身一激灵,那种悲伤的氛围瞬间被这句充满官僚气息的废话给震碎了。“哈?你说什——”
“你现在的行为涉嫌消极怠工和通敌!”我继续用那种念行政处罚单的语调大吼,“如果你因为叙旧而被砍死,我会把这判定为‘个人原因导致的非因工死亡’!你的抚恤金会被扣光的!听懂了吗?扣光!”
“你这该死的冷血会计!”格里高尔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眼中的迷茫瞬间被对我的愤怒取代。他猛地举起虫臂,一爪子将面前那个名为“汤姆”的怪物拍飞了出去。“这就干活!闭嘴吧你!”
“很好。情绪管理也是KPI的一部分。”我满意地点点头。
然而,混乱总是守恒的。
就在我以为局势得到控制时,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左侧传来。希斯克利夫因为过于激进地想要抢人头(或者单纯是为了不戴口罩),冲进了毒雾最浓的中心。一只潜伏的精英怪从背后偷袭,巨大的口器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腔。
鲜血喷涌。希斯克利夫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了下去,眼神涣散。
(啊啊啊!他死了!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个!)
但丁发出了的尖叫。
“回转!经理!快回转!”以实玛利大喊。
时钟开始疯狂转动。
那一瞬间,我也感受到了。那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一种精神上的严重晕车感。世界开始倒带,刚刚被炸碎的内脏重新组合,喷出去的血飞回血管,时间的洪流强行违背物理法则。
一阵足以让人把胆汁吐出来的眩晕感过后。希斯克利夫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胸口的洞消失了。
我脸色铁青地走过去,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希斯克利夫先生。”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恶心而变得低沉且充满杀意。
“你刚才的那次死亡,消耗了经理大量的精力,导致了全员遭受了数秒的精神污染,并且让我感觉像是在滚筒洗衣机里吃了一顿鲱鱼罐头。”
我指着他胸口那个愈合大洞:“你浪费了公司的资源。你浪费了我的时间。最重要的是,你这种无脑的送死行为,让我们的工作效率倒退了五分钟。”
“记住了,下次想死的时候,先填一份申请表。如果没有批准就敢死,我会把你复活起来,让你把今天的作战报告抄写一千遍。”
希斯克利夫看着我那双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竟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切……知道了。啰嗦的管家婆。”
战斗终于结束。满地狼藉。绿色的粘液、残肢断臂和某种不可名状的器官铺满了地面。
良秀站在尸体堆上,手里提着一个还在微微搏动的、长满眼睛的腺体。她转过身,依然是那样惜字如金:“Z.L.P.”
“战利品?”辛克莱捂着嘴,脸色苍白,“那个东西……我们要带走吗?”
我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巨大的、原本用来装证物的密封袋,递给良秀。
“收起来吧。贴上标签:【可回收生物垃圾/疑似食堂下周肉类来源(备选)】。”
“呕——”辛克莱终于忍不住了。
“别吐了,实习生。”我拍了拍他的背,语气中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疲惫,“在都市里,这就是资源回收。如果你不想吃这个,就努力干活,争取能在自动贩卖机里买得起那些甚至没有这块肉新鲜的合成蛋白棒。”
我环顾四周,确认全员存活(虽然精神状态堪忧),然后在表格上打了个钩。
“好了,休息时间结束。距离午餐时间还有45分钟,如果我们不想吃那个眼睛腺体做成的肉排,最好现在就动身。”
“为了正常的午餐!”这一次,所有人的回答都格外整齐响亮。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