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菲斯托费勒斯并没有“停下”。 准确地说,它是在一次足以导致全员颈椎挥鞭样损伤的剧烈撞击后,被迫终止了物理位移。
现实是沉闷且疼痛的。伴随着底盘剐蹭G巢废土发出的尖锐悲鸣,我的身体被安全带死死勒住,胃部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仿佛周一早被堵在后巷口收债务的压迫感。
“抵达目的地。”驾驶座上的卡戎声音平淡。那双红色的眼睛注视着前方,仿佛刚才那次大概率会导致车辆悬挂系统报废的着陆,只是一次符合规范的战术停车。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散热发出的“滋滋”声,和大家灵魂出窍的背景音。
“呕——!!!”某个角落里传来了凄厉的干呕声。
“切……我赌五百眼,李箱肯定是第一个吐的。”罗佳虽然脸色惨白得像个吸血鬼,但依然顽强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枚筹码,在指尖翻转着,“有人跟吗?赔率一赔一。”
“无聊的赌局。”浮士德冷冷地说,“根据车辆的离心力向量与李箱先生的前庭神经敏感度计算,他呕吐物呈抛物线喷射的概率是100%。这种必然发生的物理现象没有博弈的价值。”
事实证明,天才总是对的。
“……正如这污浊的流体……”李箱擦了擦嘴角,虚弱地看着地上的呕吐物,眼神空洞,“……这就是……我那无可名状的……内心的具象化吗……”
“不,那是你的早餐。而且根据色泽判断,你没嚼碎。”
我——第14号罪人兼随车资源控损顾问尼克,冷漠地打断了他的哲学思考。
我没有去扶那个因为晕车而正在发出如同报废闹钟般惨叫的经理,也没有像奥提斯那样立刻开始表演忠诚。我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在《车辆卫生维护日志》上记录了一笔:【13:04,李箱造成生物污染一次。因未造成死亡,无法通过回转消除。建议让其自行清理。】
随后,我打开那个贴“内有恶犬”标签的急救箱,掏出了一瓶工业级除臭喷雾。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腐烂苹果、陈旧机油、以及某种像是把尸体泡在福尔马林里发酵了三十年的恶臭,像实体一样涌了进来。
“呲——呲——”我面无表情地对着车内外空气进行定点清除。
“咳咳!该死的!”希斯克利夫捂着鼻子,挥舞着球棒如同驱赶苍蝇,“你他妈在喷什么?这种娘炮的味道比死尸味还恶心!”
“是含有75%酒精的强效消毒剂。”我隔着护目镜冷冷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巨大的行走感染源,“这里的空气中含有大量G公司生物兵器残留的孢子。希斯克利夫,把口罩戴上。”
我把一叠N95口罩像发传单一样塞进每个人手里。
“哈?为什么要戴这个?”希斯克利夫把口罩甩得啪啪响,一脸不屑,“就算肺烂了,只要让时钟头转一下不就全都好了吗?衣服也能变回原样。多大点事?”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看看不懂财务报表的实习生的眼神盯着他:
“纠正你两个错误观念,希斯克利夫先生。”
“第一,但丁经理的‘回转’是伴随着剧痛的。除非你哪怕也要在维吉尔先生那体验那种脑浆被搅拌的感觉,否则我建议你保护好自己的器官。”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回转只能重置‘死亡’或‘重伤’。”
我指了指外面那满地的绿色粘液,语气阴森:“如果你只是得了真菌性肺炎咳嗽不止,或者衣服上沾满了屎一样的臭味,但人却还活蹦乱跳……我是绝对不会接受经理为了这点小事进行回转的。”
“也就是说,如果不戴口罩,你就要顶着那张烂肺和一身的恶臭,坐在我旁边直到任务结束。”
希斯克利夫的脸僵了一下。他看了看外面那恶心的环境,又看了看我手里干净的口罩,最后骂骂咧咧地一把抢了过去:“切……麻烦死的规矩。”
“很好。”我满意地点点头,“看来大家的求生欲都很强。”
“喔!尼克阁下!”堂吉诃德双手接过口罩,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这是某种防止灵魂被腐蚀的圣洁面纱吗!”
“不,这是防止你被敌人的口臭熏到的战术装备。”我顺手把她试图绑在眼睛上的口罩扯下来,戴在她嘴上,顺便揪住她试图冲锋的后领。“别动。根据《资源管理条例》,只有在经理下令后造成的伤亡才算工伤,现在的冲锋属于自杀行为,会消减你的晚饭补贴。。”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但丁身上。这位可怜的经理正扶着扶手,头上的火焰因为晕车而变成了惨淡的青绿色。
(好臭!这里为什么全是绿色的水!而且那些藤蔓在动……我不下去!我感觉我要吐了!)
但丁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机械音,听起来就像是打印机卡纸时的报警声。
“那个……经理说他很害怕……”辛克莱(Sinclair)怯生生地举起手,试图进行人道主义翻译。
“咳。”
我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辛克莱,并瞟了眼在旁边看着的维吉尔。拿出写字板,大声且冷酷地宣布:
“经理的最高战略指示如下:前方区域环境恶劣,但这正是检验团队抗压能力的最佳时机!经理要求我们在以结果为导向的前提下,对敌对生物进行饱和式打击!”
我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核心KPI是:尽量避免‘无效死亡’。虽然你们可以复活,但频繁的回转会增加经理的偏头痛风险,并导致我们错过晚饭时间。我不希望在我的排班表里看到‘因全员反复暴毙导致加班’这种愚蠢的记录。”
(我没说KPI!也没说晚饭!我是真的想回家!)
“了解。”默尔索面无表情地扣紧了臂铠,仿佛刚才听到的是某种绝对真理,“我将执行高效率肃清。”
队伍开始下车。
这地方与其说是废墟,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死去的生物胃袋。格里高尔走在最后,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扭曲的景象,脸色苍白。那只异化的虫臂微微颤抖。
“拿着。”我走过去,塞给他一双加厚橡胶手套。
“……这也是为了防止我不洗手?”格里高尔苦笑。
“这是为了防止你被感染。”我公事公办地说道,“就像我刚才说的,如果你手烂了但人没死,为了这点小伤就让经理回转时钟,这也是一种形式主义的浪费。我不喜欢浪费。”
格里高尔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戴上手套:“你这家伙……把我们的命算得比账单还清楚。”
“因为在这里,命确实就是账单。”我跨过一具尸体,语气平淡,“好了,走吧。速战速决。”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方的良秀(Ryoshu)突然停下脚步,手握刀柄,冷冷地吐出四个字:“W.T.M.D.”
我迅速退后,熟练地躲到了默尔索身后。阴影中,几只长着人脸的巨型蟑螂正流淌着腐蚀性的唾液冲出来。
(救命啊!!虫子!!)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喇叭大声喊道:“经理说了:全军出击!”
“闭嘴!你这个只会算计工时的卑劣会计!”
奥提斯猛地一步跨到我身前。她手中的枪口虽然指着虫子,但那双充满狂热与杀意的眼睛却死死地瞪着我。
“经理大人的滴答声中蕴含着神圣的战略意图!那是‘为了公司宏伟蓝图,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对此地进行净化’的冲锋号角!岂是你这种满脑子只有下班时间的凡人能够曲解的?!”
她猛地转过头,对着已经吓得快要缩成一团的但丁,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脸上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笑容:
“经理!请看着我!哪怕死亡一千次,属下也会为您把这群害虫的肠子扯出来铺红毯!”
我默默地后退了一步,在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上写下:【奥提斯,建议尽量让她去死几次,以此消耗她过剩的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