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两位能去帮我敲诈一下一年级的BC两班。”
雪之下清平的话语清晰而平直,却像一块冰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狭小的空间里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堀北铃音倏然抬头,眼眸中闪过一片空白的愕然:“你说什么?敲诈?雪之下同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冷静,冷静,堀北同学。”
雪之下清平微微抬起双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平缓下压的手势,“是我的用词不够精准,引起了不必要的误解。”
他稍作停顿,让两人的情绪稍作沉淀,接着才开口继续补充道:
“更准确的来讲,我希望几位能够把我们手头上已经收集到的情报卖给BC两班。”
“卖出去?”
堀北铃音紧蹙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锁得更紧,
“为什么?如果后面班级之间要进行对抗的话,哪怕只要有一点点的信息差就能将彼此之间的差距拉得极大。这种情报一旦扩散,对我们D班又有什么好处?”
“问得好。”
雪之下清平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问,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正是因为信息本身具备战略价值,它才拥有交易的可能。但同样不可忽视的是,信息的价值与时间紧密绑定。一旦越过某个临界点——比如,当所有人都开始察觉,或是事件本身尘埃落定——它的价格便会急速跌落,甚至归零。”
“所以你的意思是?”堀北铃音稍有明悟。
“就像是抛售临期的股票。我们必须在这张股票跌到谷底之前,将它在最高点抛售出去。”
雪之下清平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宿舍里缓缓踱步。灯光将他移动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暗影,无形中为他的话语增添了几分重量。
“想想看,堀北同学,绫小路同学。如果先前的假设是正确的,那么我们现在正在面临一项秘密考核。”
“还记得茶柱老师先前说过的话吗?”
雪之下清平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堀北铃音和绫小路清隆。宿舍的灯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点数将在每个月一日自动汇入。’?”
绫小路清隆短暂的思索了一会儿,开口回答道。
“你的记忆力也很棒呢,绫小路同学。”
雪之下清平顺嘴夸奖了一句,然后接着说道:
“如果每月1日是点数结算与发放日,那么合理的推断是:与之挂钩的某种阶段性评估,也将在同一时间点得出结果,并直接影响下个月资源的分配。”
“你打算让我们在下个月1号之前将这份情报卖出去,然后赚他们手中的个人点数?”
堀北铃音反应了过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恍然,但随即又浮现出新的疑虑,
“可如果他们不相信呢?或者,他们相信了,但选择不购买,而是自己去验证,甚至将我们的‘猜测’散布出去呢?”
“很好的问题,堀北同学。”
雪之下清平似乎很欣赏这种追问,他举起一根手指,对二人说道:“首先,关于‘不相信’——我们并非空口无凭。等山中学姐主动联系我们,证据自然也就会递交到我们的手上。”
“其次,”
雪之下清平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如果他们想要自己去验证,也一定得不出确切的情报。且不论校方是否留下了清晰的验证路径,单从时间成本看,留给他们的反应窗口极为有限。”
“再三,”
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率先得到情报的班级总会更容易掌握先手优势,但他们并不能确认自己是否是第二个或者最后一个拿到情报的班级。如果主动向外传播,那根本拉不开与其他班级的差距。”
“再者。”
雪之下清平竖起了最后一根手指,对眼前的二人继续开口说道:
“就算他们拒绝了,又能怎么样呢?即便交易失败,我们也能借此观察B、C班的反应模式,收集额外情报。对于我们来说,这基本上就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能吃亏。”
宿舍内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沉持续的运行声。光线在地板上缓慢爬行。
雪之下清平放下手,目光在堀北铃音和绫小路清隆脸上扫过。
堀北铃音微微颔首,吸了一口气。
她不得不承认雪之下清平的分析已经将所有的可能性摊开,并且得出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结论。
而伫立在一旁的绫小路清隆也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我承认,你说服我了。”
堀北铃音先是承认,简直又忽然话锋一转,“但是我还有两个问题:第一,你既然打算把这些情报卖给BC两班,那我们D班呢?如果让别的班级占尽了先机,那就等于是我们落后了吧。”
“这一点你无需担心。”
雪之下清平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却笃定,“毕竟这件事算是我们的个人行为。在一开始确实并不方便直接跟我们班里人说明,但在你们完成行动之后,我会负责告诉他们的。”
“好,我明白了。”
堀北铃音了然,随即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第二,为何只选择B班和C班,而将A班排除在外?若将A班也纳入交易范围,理论上收益不是更高吗?”
雪之下清平闻言,眉眼微挑,但没过一会儿便恢复平静:“如果我说‘只是随便选的’,你大概不会满意吧。”
看到堀北铃音投来的锐利目光,他适可而止地收起那丝几乎看不见的调侃,正色道:
“主要原因有二。其一,同时与三个班级进行此类敏感接触,风险呈几何级数增加。一旦其中任意两班互通消息,我们的处境会立刻变得复杂且危险。集中精力于两班,更易于控制和应对。”
“而说道其二……”他略微停顿,目光与堀北铃音有短暂的交汇,声音压低了些:“毕竟是A班。在现在情报并不清晰的现状下,我认为他们的风险多要比BC班要更高一些。”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堀北铃音听了对方的那一番话,心中莫名生出个疙瘩,感到些许不甘。
但紧接着她便重振旗鼓,将这份多余的情感压了下去,向对方追问道:
“那么,行动具体怎么操作?我们该找谁?用什么方式接触?索要多少点数?”
但就在这时,雪之下清平轻轻摇了摇头,
“关于这些具体执行层面的细节,我想就与我无关了。”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堀北铃音闻言一愣,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在这个时候竟是当了甩手掌柜。
“如果事事都由我来考虑的话,那你们两位又还能够做什么呢?”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堀北铃音和绫小路清隆都愣住了。
而雪之下清平见状却是摊了摊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无辜的表情,仿佛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计划的大方向我已经提供了——利用信息时效性进行交易,目标班级是B和C,核心则是制造认知优势和获取初期资源。而至于具体找谁、怎么接触、要多少点数……”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难道不应该是由作为执行者的你们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判断和调整的吗?”
“你这……”堀北铃音一时语塞,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话很正确。
如果什么事情都要交给雪之下来处理,那么她和绫小路清隆岂不就像是挂在对方腿上的一个挂件一般,中看不中用了?
尚且不论对方怎么想,单论这件事,堀北铃音自己的自尊心就不容许她这么做。
“总而言之,至于怎么去做,要做成什么样,如何保证执行都交给你们二位了。”
雪之下清平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陷入沉思的两人,仿佛一个交完考卷等待批改的老师。
堀北铃音紧抿着嘴唇,内心的骄傲与理智正在激烈交锋。
她厌恶这种被推着走的感觉,但更无法接受自己被视为一个只能听令行事的附庸。
雪之下清平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性格中最敏感的部分——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以及不愿屈居人下的强烈自尊。
“我明白了。”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带上一丝冷冽,“就像你说的那样,既然你已经把大方向定好了,那么具体要怎么执行就交给我们吧。”
绫小路清隆微微撇过头,看了一眼对方,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但过了一会儿,他也随即跟着对方点头,表示赞同。
雪之下清平对于这个结果似乎毫不意外,他脸上露出一个浅淡而满意的笑容。
“很好。那么,我就不打扰二位制定具体行动计划了。”
他甚至还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指向了房间的门扉,仿佛自己才是这个房间的客人。
堀北铃音深吸一口气,不再看雪之下清平,转而将目光投向绫小路清隆。
“绫小路同学,去我的房间详谈。”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没有等对方发言便已经迈开了脚步。
“……好。”
绫小路清隆闻言一惊,但反应过来后倒也是没有反对。
他那淡如死水的眼波微转,抬起步子默默跟上眼前少女的脚步。
只是在转身带上门的那一刻,他那双缺乏情绪波动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动了一下。
一个疑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的大脑之中激起层层涟漪:
雪之下清平,究竟出于何种考量,选择在此刻,主动让出了本可牢牢掌握的主导权?
房门轻合,将室内的静谧与独自留下的少年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