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车辆穿过那座横跨结雅河的大桥时，史蒂夫回头望去，整座城市在夜色中如同一只匍匐的巨兽。
护送车队在确认他们驶上通往西部的道路后便停了下来，装甲车调头返回，消失在结雅方向的黑暗中。
吉普车终于恢复了独自前行，但车厢内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史蒂夫拿出笔记本，借着车内昏暗的光线，飞快地写下：
“我们已成功过境结雅。
结雅，阿穆尔政府首府。这座城市的秩序与马加丹那种粗糙模仿完全不同，这个地方完全被一股暴力的气息笼罩着。
我必须承认，当我在马加丹被告知阿穆尔有多糟糕，而结雅更甚一筹的情况时我还感到怀疑，但我现在后悔了。
卓娅和我还是很快制定好了下一步计划，我们仨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呆一秒。
安娜队长警告过我，亚历山大也告诉过我了，但我还是来到了这里。
父亲，如果你知道我在这里，你会怎么想？你会后悔吗？
不管怎么说，还是多亏我们运气好，否则就永远留在这儿了。”
GAZ-69在无边的黑暗与冻土荒原上行驶了将近两小时。车厢内的沉默依旧凝滞不散。
亚历山大突然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显得有些突兀，“嘿，朋友们，看前面那片山丘后面好像有片背风的林子，咱们在那歇会怎么样？”
“让我的车也喘口气，我去检查下引擎，刚才过河时颠得有点厉害。”
卓娅从地图上抬起头，瞥了一眼窗外。月光下，确实能看到一片稀疏林子的轮廓，地势相对隐蔽。
“可以，二十分钟，不能更长。这里还在巡逻队的理论范围内。”
车子缓缓停靠在林间一片空地上，熄灭引擎。瞬间，寂静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所有噪音，只有寒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动物的隐约嚎叫。
亚历山大跳下车，却没有立刻去检查引擎。他绕到车后，在那些捆扎的物资中摸索了一会儿，竟然抽出一个细长的，用厚油布包裹的物品。
他走回已经下车活动腿脚的史蒂夫和卓娅旁边，靠坐在车前盖上，就着月光，小心地解开油布。
里面是一把木吉他，琴身很旧，漆面磨损，但保养得相当不错。
“萨沙，你从哪儿搞来这个的？”史蒂夫惊讶地问，在这片连吃饱饭都成问题的土地上，乐器简直是奢侈品。
“雅库茨克的黑市。”
亚历山大轻轻拨了一下琴弦，调了调音，琴弦发出清脆但有些孤寂的声响。
“用半条美国烟和一把不错的钳子换的。卖琴的老头说，这是他儿子战前用的……谁知道呢。”
他试了几个和弦，然后，一段轻快，略带忧伤却又异常优美的旋律从他指尖流淌出来。
亚历山大垂着眼，专注地弹奏着，他脸上那种惯常的灿烂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沉浸在音乐中的柔和。
“傍晚漫步在森林的幽深小道，”
“夜晚与深爱的你共游。”
“我希望时间能更慢一点……”
一曲终了，余音在林间缓缓消散。
“这是什么曲子？”
“唔……我自己瞎编的。”亚历山大抬起头，笑容重新浮现，“怎么样，还不算太折磨耳朵吧？”
“嘿，史蒂夫，你们美国人旅行时不是都爱唱点什么吗？来首牛仔歌？我只会弹一点点。”
史蒂夫苦笑，“我唱歌可不行。”
“那就听我的。”
亚历山大清了清嗓子，再次拨动琴弦。这次他唱了起来，是一首俄语民歌，但被他改编了歌词，用戏谑的调子唱着一个笨手笨脚的城里人如何在西伯利亚森林里迷路，诙谐又带着点自嘲。
史蒂夫虽然不能完全听懂歌词，但被那活泼的旋律和亚历山大挤眉弄眼的表演逗笑了，这是离开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后，他第一次真正感到一丝轻松。
他甚至瞥见卓娅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瞬间就恢复了平直。
唱完了滑稽歌，亚历山大的手指划过琴弦，旋律又变了，变成一段更舒缓、更深沉的和弦进行。
他没有再唱，只是让吉他声在星空下流淌。
几分钟后，他停下，轻轻将吉他收回油布包内。“好了，音乐时间结束，该继续赶路了。前面还有很长的路，但愿下次停车时，我们离这种地区越远越好。”
三人重新上车。引擎发动，车灯再次划破黑暗。车厢内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先前那种沉重的压抑感被冲淡了许多。
亚历山大吹着轻快的口哨，那哨音和他刚才的吉他旋律有些相似。吉普车载着三人，向着西方，向着贝加尔湖驶去。
…………
离开结雅后，西行之路似乎进入了某种灰色地带。阿穆尔边境那令人窒息的秩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混乱、却也更有人气的景象。
破损的道路上开始出现更多往来的车辆，大多是破旧的卡车和改装过的吉普，偶尔还能看到骑马的行人。
路旁的村庄虽然依旧贫困，孩子们会在屋外玩耍，尽管看到他们的车时会立刻躲起来。
三天后的傍晚，赤塔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他们的入境检查比预想的简单。边境哨卡的士兵穿着混杂的制服，有些是旧俄军样式，有些则是随便凑合的冬装。
检查文件的军官留着浓密的胡子，看到史蒂夫的美国护照时挑了挑眉。
“美国人？旅游？”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至少能沟通。
“是的，只是路过，想去西边看看。”
军官翻看着文件，又打量了一下车里的卓娅和亚历山大。
“车里是什么？”
“个人物品，一些补给。”亚历山大从驾驶座探头，露出讨好的笑容，“长官，我们只是路过，最多待一两天补充物资就走。”
军官盯着亚历山大看了几秒，然后挥挥手，“进去吧。记住，别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