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金陵城浸染在梅雨季绵密的雾气中。我放下手中墨迹初干的《五个现代化发展纲要》,指尖抚过封面烫金的题字,纸张边缘微微卷曲。
侍从官轻手轻脚地添了新茶,白瓷杯底沉着两片龙井。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一如这个古老国家正在经历的,缓慢而痛苦的苏醒。
“先生,教育司的简报。”
秘书长将文件夹置于案几右侧,那里已摞起三叠文书。最左是各州省工矿产量统计,中间是外交通牍译件,右侧是民间来信。我拆开最上面那封,信纸粗砺,但字迹工整。
“謹呈者
自服務漢口紡織廠以來
倏忽數載
近見廠中新置機械 皆為東洋文字
王技師嘗言 倘能識讀說明
月俸可增伍銀圓
小民不識 每對機器 惘然自失
長此以往 恐負廠中所託
亦難謀一家溫飽
思忖再三 敢懇政府廣開夜學
使如職一般工徒 得習文字技藝
則國家工商之前途 庶幾有望
謹此上陳 伏惟
鈞鑒
漢口紡織廠機修工 謹呈
賽裡斯民國伍拾壹年壹月柒日”
我将此信单独收进桃木匣。匣已半满,其间有齐鲁老农询问棉种改良,有码头工人子女的涂鸦,信件一封又一封,沉重得令人叹息。
这便是当下的景象。
赛里斯大地千年文明,如今却困居于这般境地。军队的枪械需申领配额,财政部的金库钥匙由东京派来的顾问保管,就连孩子们诵读的国文课本,都要经过删改。
有时深夜批阅公文,我会突然想起汪总统。他在病榻上攥着我的手,指甲陷进我的皮肉,说我们把路走绝了。
但路真的绝了吗?
我展开第二份文件,那是国家安全局呈报的密档。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不合身的军装,正在晨雾中操练。
他们用的还是木制的步枪,但眼神不一样。那不再是麻木的,逆来顺受的眼神,而是真正属于军人的眼神。
冷战的爆发和前几任政府的努力迫使日本人从我们的领土上撤出了除西北绥靖军外的所有部队,但这还远远不够,总有一天我们会争取到真正的自由。
风险当然存在,但冷战的风向变了,一切都在松动。就像这间办公室的檀木窗棂,梅雨让它膨胀变形,露出一丝缝隙。
我按铃唤来秘书长,“通知下去,明天召开教育改革专项会议。”
“让财政部、内政部、还有……把文化协会那些日本顾问的列席顺序,排到各省教育厅长后面。”
秘书长迟疑了半秒才答“是”,我知道这个细微调整会引起多少波澜,但有些信号必须释放出来。就像幼童学步,总归要先松开扶着墙的手。
走到窗前,雨水正顺着琉璃瓦当滴落。远处紫金山的轮廓在雨幕中朦胧不清,但山脊线依然在那里,从朱元璋修筑明城墙时便在那里,从孙先生宣布共和时便在那里。
彼时未解,而今方悟。这片土地的革新从来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描金绣彩。
它是将折骨重新接续,是刮除腐肌时连筋带血的痛楚,是在宾客仍于厅堂饮茶,高谈“共融”时,于案下缓缓攥紧的拳头。
“先生,文字改革……争议会很大。”秘书长低声说。
“我知道。”
我将工人寄来的信件拿出,“你看这封信,这位工人想学技术,却被说明书上的日文难住。我们可以教会他日文,这当然好。”
“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创造一种环境,让他既能读懂日文说明书,也能用简单明了的文字写下改进建议。同时还能用我们的语言,讲述这台机器如何改变了他们的车间。”
“改革的目的是要让文化流淌到更广阔的河床。流到工厂车间,流到田间地头,流到每个赛里斯人心里。”
我站起身,将手撑在案几上。
“我们若真愿成为世界的一员,就必须将自身融入其中。而融入的前提,是拥有能够理解、能够表达、能够创造的国民。”
“一个连母语文字都掌握不了的民族,何以理解他者文明?何以参与对话?”
秘书长沉默片刻,深深鞠躬:“下属明白了。”
回到案前,我在《读写改革纲要》扉页上写下批注。
[字形系统历经三千年演变,已呈庞杂之势。当推动书面语现代化改革,建立适应时代之书写体系。
一、简化字方案须兼顾历史脉络与实用便捷,组建学者、教师、工人、农民共同参与之审议会。
二、日语教学须避免形式化,重点培养实际应用能力,教材应增加技术、商贸等实用内容。
三、设立奖项,每年表彰在扫盲、双语教育、文化融合方面贡献突出者,无论国籍。]
笔尖停顿,墨迹在纸面泅开一小片深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