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游击队员们如约护送他们出发。六名队员滑雪在前方探路,安娜亲自带领一队人驾车同行。
穿越阿尔丹的时间不长,途中经过了几个小定居点,那里的人们生活简陋,但社区感很强。孩子们在雪地里玩耍,妇女们在公共厨房准备食物,男人们轮流巡逻警戒。
“我们每个人都要为集体做出贡献。”安娜解释道,“没有阶级,没有特权,只有生存和自由的需要。”
离别时刻在一个小山岗上。前方道路分岔,一条通往最高苏维埃主//席团控制区,一条通往阿穆尔。
“我只能送到这里了,再往前就不是我们的地盘了。祝你好运,美国人。愿你的好奇心不会害死你。”
安娜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关于阿穆尔,你真的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我听说那里是束棒政权。”
“不只是束棒,”
“马特科夫斯基在马加丹玩的是粗糙的模仿,而阿穆尔的那位元首是个真正的信徒。”
“他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基于种族纯洁性和绝对服从的社会。我听说,那里甚至进行着种族优化实验。”
一阵寒意爬上史蒂夫的脊柱,但想起马加丹的经历,他还是说:“但马加丹的人对美国人心无芥蒂,我想阿穆尔应该也……”
“马加丹需要外部认可,需要贸易。阿穆尔不同,他们相信自己正在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不需要外部认可的世界。”安娜用着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美国人,听我一句劝,掉头回去。”
“去雅库茨克,去堪察加,回你的阿拉斯加。不要去阿穆尔。”
史蒂夫沉默良久,最终摇了摇头。
“我需要亲眼看看。”
安娜叹了口气,转向卓娅和亚历山大,“保护好这个疯子。至少让他活着写出看到的东西。”
卓娅只是点了点头。亚历山大拍了拍胸脯,“放心,安娜队长!有我在,这辆宝贝车能带我们穿过地狱再开回来!”
车队分道扬镳。阿尔丹的游击队员们向南返回他们的森林,史蒂夫三人继续向东。后视镜中,安娜和她的队员们站在山岗上,身影在渐起的风雪中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压过积雪的声音。
“她在说实话。”卓娅突然开口,眼睛望着前方道路。
“关于阿穆尔,我在雅库茨克遇到过从那里逃出来的人。一步踏错,后果难测。”
亚历山大也不再开玩笑,专注地驾驶着车辆。史蒂夫看向窗外,西伯利亚的无边森林在风雪中延展,形成白茫茫一片。
黄昏时刻,他们抵达了全俄罗斯阿穆尔政府。
阿穆尔的边境哨卡建立在山谷隘口,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掩体上架着机枪,探照灯的光柱在雪地上扫过,留下惨白的光斑。
当GAZ-69接近时,三辆半履带装甲车从道路两侧的伪装网下驶出,呈扇形将他们包围。
“停车!双手举过头顶下车!”
喊话的军官一身黑色制服笔挺,领口上的徽章泛着冷光。他身后的十来名士兵如雕塑般站立,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卓娅率先推门下车,动作缓慢。
“我们从雅库茨克来,要往西去。需要借道阿穆尔,所有文件都齐全。”
军官接过文件,借着手电光仔细审阅。他的目光在史蒂夫的美国护照上停留许久,又翻过亚历山大那叠由不同军阀签发的通行证,最后落在卓娅那张边缘早已磨损的泛黄身份证明上。
“美国人,为何来这里?”
史蒂夫复述着重复了无数遍的托辞,“旅行,记录,我想看看真实的俄罗斯。”
“真实的俄罗斯。那你来对地方了,美国人。这里是全俄罗斯唯一还保持着纯洁的地方。”
他转身走回掩体内,对讲机的静电噪音在寒风中断续可闻。十分钟后,他折返,将文件递还。
“你们可以入境,但必须直接前往结雅市办理过境许可。”
“不得偏离指定路线,不得在非指定地点停留,会有车辆护送你们。”
两辆装甲车一前一后,将他们的吉普车锁在中间。车队碾过夜色,车灯刺破黑暗,照亮沿途渐变的景象。
起初是无穷的针叶林,越往后行驶,铁丝网出现的越频繁。
先是零星几段,随后愈发绵长。空旷的雪原上矗立着一座又一座瞭望塔,塔顶的探照灯缓缓转动。
又行驶半小时,前方浮现灯光。车队驶上一座桥梁,桥下是冰封的结雅河。河对岸,城市在黑暗中铺展开来。
结雅。
城市东侧是整齐划一的公寓楼,方正如积木,宛如巨大的蜂巢。西侧低伏着工厂厂房,烟囱喷吐着浓烟。
市中心矗立着一栋庞大的建筑,石柱高耸,顶端飘扬着阿穆尔的旗帜,黑黄白的俄罗斯帝国旗帜左上角突兀的印着万字符号。
建筑墙面,路灯柱,甚至道路标牌上,都烙着同样的万字符号。同时,路边还刻着巨大的标语:
“上帝,祖国,劳动”
“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元首”
护送车队将他们押送至市中心一栋三层楼建筑前,门口卫兵持枪而立,大厅墙壁悬挂着巨幅元首肖像。
画中人面容瘦削,目光如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穿着与士兵同款的黑色制服,只是徽饰更多。
“欢迎来到结雅。”前台后的女人微笑着说,“请出示您的文件。”
所谓的手续办理得出乎意料地快,一小时后,那位女士将加盖了印章的通行证递给史蒂夫。
“许可已办妥。你们可以离开了。请直接前往西部边境哨卡,不得停留。”
走出大门,亚历山大靠在嘎斯吉普车的引擎盖上,手指不停敲打着车身,眼神扫过那些标语和巡逻队,脸色凝重。卓娅则始终站得笔直,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四周。
“这地方比传闻中还糟。”
“你之前听说过?”
“听说过一些。”亚历山大坐进驾驶位,接着说下去。
“阿穆尔政府,俄罗斯法西斯党,元首康斯坦丁·弗拉基米罗维奇·罗扎耶夫斯基。”
“他在二十年前还是个流亡白俄,德国胜利后,他看到了机会,带着他那帮束棒同志进驻了远东。”
“马特科夫斯基是从这里分裂出去的?”
“是的。好几年前罗扎耶夫斯基开始推行更极端的政策,马特科夫斯基认为这太过了,他带着手下出走,在太平洋沿岸建立了马加丹自由邦。”
“有趣的是,他在分离后声称自己改变了,说他自己要成为俄罗斯的哲人王。”
卓娅的声音悠悠传来,“他没改变。只是意识到罗扎耶夫斯基的道路会导致自我毁灭,马加丹只是更务实的专制主义罢了。”
三人看着车外的城市,雪又开始下了,雪花在探照灯的光柱中飞舞。街道上有巡逻队走过,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整齐的声响。更远处,那栋中心建筑仍然灯火通明,车辆不时进出。
GAZ-69再次发动,在装甲车的护送下驶向城市西端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