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带有哨笛的水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最终尖锐地鸣叫起来。
小町赶忙起身,为大家冲泡袋装红茶。
高原的夜晚凉意渐浓,随着小学生们陆续散去,营地周遭愈发显得空旷寂静。
树枝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变得清晰可闻。
现在应该是小学生们的就寝时间了。
但可想而知,能和朋友们共度的夜晚,没人会老老实实睡觉。
枕头大战、躲在被窝里分享零食、彻夜闲谈... ...这才是修学旅行夜晚的定番。
只不过,也一定会有一些孩子早早躺下,强迫自己入睡。
并非无法忍受孤独本身,而是不愿清醒地面对
——其他孩子如何热闹地享受夜晚,如何理所当然地将自己排除在那份欢乐之外。
虽然,恐怕没人在意他们的“在意”。
叶山轻轻放下纸杯,发出细微的声响。
「现在,他们大概正在进行修学旅行夜晚的固定节目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对过往的怀念。
升入高中后,我们尚未经历修学旅行(那是在二年级第二学期)。
即便到了那时,对我而言,大概也只是跟在同级生身后几步远,时间一到就立刻蒙头睡觉的例行公事罢了。
听上去像是社畜一般,
但是,这种程度的疏离,对早已习惯的我来说并非难事。
但对于正身处漩涡中心,每一天都在咀嚼那份差异的人来说,无疑是持续的折磨。
「没事的吗... ...」
由比滨带着担忧的声音飘了过来,视线低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杯边缘。
她所指何事,不言而喻。
鹤见留美被孤立的情况,并不仅仅是我们三个知情者看在眼里。
叶山他们,乃至平冢老师,只要稍加留意,都不难察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妙的排斥感。
「唰!」
的一声,火柴划亮,短暂地映亮平冢老师线条分明的侧脸。
她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紫色的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她换了个交叠双腿的姿势,烟头也随之明灭。
「呼... ...有什么烦恼的事吗?」
她问,目光扫过我们。
回答的是叶山:
「嗯,有个学生,似乎有些被孤立... ...」
「是吧——,真可怜——」
三浦立刻用她特有的、略带夸张的语调附和。
这句话本身或许并无恶意,却让我心底掠过一丝轻微的不适。
「不对,叶山。」
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干涩,
「你或许没有抓住问题的核心。孤立,如果只是单纯地选择独处,那本身未必是问题。问题在于,因为周遭的恶意而被强行‘孤立’这件事。」
「哈?这有什么不同吗?」
接话的意外是三浦,她挑起精心修剪的眉毛。
「有因为喜欢才独自一人的人,也有并非如此却被迫独处的人。意思是这个吧?」
雪之下冷静地替我解释。
「啊,大致如此。」
所以,需要改变的不是她一个人的状态,而是迫使她不得不保持那种状态的环境。
「那么,你们几个打算怎么办?」
平冢老师的目光锐利起来,依次看过叶山、我,以及其他几人。
「我们... ...」
叶山语塞。
怎么办?
能怎么办?
我们大多数人,或许只是止于谈论罢了。
就像在电视上看到远方的战争与贫困,会感叹真可怜、真糟糕、我们无能为力,但手中的晚饭依旧可口,身处的屋子依然舒适。
我们很难在此之后真正着手去做些什么,最终往往只是让自己「对现有的幸福心怀感激」而已。
当然,也存在真心想要采取行动并付诸实践的人。
那非常了不起,我由衷尊敬。
他们的行动,或许真能带来些许改变。
但我们不同。
我,叶山,三浦,乃至这里的许多人,并未真的下定决心去做些什么,也未必有能力改变什么。
我们只是一边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一边为自己寻找无能为力的借口.
同时,又想从这份怜悯中,确认自己内心尚且存有柔软的部分。
即便事不关己,一旦知晓,便无法再假装无知。
然而,终究还是什么也做不到。
于是,至少想要保有同情这种情绪。
这种情感本身或许有其高尚之处,但此刻审视,却更像一层包裹着丑陋现实的,用来自欺欺人的糖衣。
它不过是我所憎恶的、充满了谎言的青春物语中,一段令人厌倦的延伸。
由比滨始终低着头,双手紧紧握着已经微凉的纸杯,指节用力到有些发白。
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那份想要做点什么、却又深知自身无力的焦躁,以及或许被勾起的、属于她自己的某些片段回忆。
我注意到了由比滨的小动作,但我并没有说什么,而是默默的观察着。
此刻都化为沉默的重量,压在她微微缩起的肩膀上。
夜风吹过,带来更深露重的寒意。
远处的欢闹声早已平息,或许孩子们终于入睡,或许只是进入了另一个我们无法窥见、亦无法介入的世界。
「我... ...」
沉重地张开口的是叶山。
「我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些什么」
很像叶山会说的说法。
这份话语很温柔,却惟独对留美本人谈不上温柔。
只是对叶山自己和旁边听着的人温柔的说法而已。
这只是谁也不会伤害到的,温柔的谎言。
虽然听上去不时闪现着希望,实际上却是迂回地饱含着绝望的说法。
可能做不到这件事本身说话人自己也了然于心,而向众人留有回旋的余地。
「你是做不到的,之前不是这样的吗?」
将暧昧让人安心的话语撕裂的是雪之下的声音。
在宵暗中被提灯所照亮的她一边挽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向叶山刺以冰冷的视线。
就好像完全不需要询问这样说的理由,已经是确定的事实一样的断言。
是在说刚才叶山向留美搭话时候的事情吗?
叶山一瞬间露出了好像心腹灼烧一般的痛苦表情。
「也许、是这样呐... ...不过这次不一样了」
「谁知道呢?」
面对叶山的回答,雪之下做出一副耸肩的样子冷淡的回应道。
看到预想意外的两人的互动,在座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重的沉默中。
而我们围坐于此,谈论着,沉默着,带着各自清晰或模糊的思绪,被笼罩在同一片清冷而真实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