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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回荡着餐具与勺子碰撞的清脆声响,混合着林间夜晚略带凉意的寂静。
目送着鹤见留美以一副近乎放弃的姿态,沉默地走回她那个显然并不欢迎她的班级群体后,我们也回到了自己的营地。
暮色完全沉降,营地的照明灯在夜色中划出昏黄的光晕。
平冢老师照看的大锅咖喱炖煮得恰到好处,马铃薯松软入味,饭盒里的米饭也蒸腾着饱满的热气。
炊事区旁那张粗糙的木质长桌和配套的长椅,成了临时的餐区。
雪之下第一个坐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长椅最靠外的一端,如同划定自己的领地。
小町自然挨着她坐下。
接着是由比滨,她坐下时,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倾向雪之下那边,却又在中间留下了一道谨慎的空隙,仿佛那是某种无形的界限。
海老名出人意料地坐在了由比滨旁边。
三浦则占据了另一侧长椅的末端
——我本以为她会坐在更中心的位置,这细微的选择差异耐人寻味。
男生这边,户部毫不犹豫地坐到了三浦对面,意图明显。
叶山则坐在了户部身旁。
对我而言,坐在哪里都无所谓,无非是最后剩下的那个位置。
这种在集体落座时自动成为剩余项的体验,我早已习惯。
我将其归因为一种宽宏大量(自封的)
——主动把选择权让给他人,多么具有男子气概的谦让... ...大概。
叶山身边的空位,注定属于我、户塚或平冢老师中的一个。
「那个... ...」
户塚显得有些犹豫,视线在我和平冢老师之间游移,
「八、八幡想坐哪里呢?」
「我在哪里都行,会坐在剩下的地方。」
我的回答是百分百的真心,也是一种放弃选择的惰性。
「俗语说,‘剩下的东西有福’呢。」
雪之下清冷的声音飘来,给出了一个完全偏离我本意的解读。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
我的辩解微弱无力。
「‘剩下的东西有福’吗... ...原来如此... ...确实... ...」
平冢老师忽然喃喃自语,眼神放空,仿佛从这个寻常词汇里悟出了什么人生至理。
老师,您对剩下这个词是否反应过度了?我衷心希望有福的是您本人。
「随便坐吧。户塚你打算坐哪?」
我将问题抛回。
「只要是八幡的身边,坐在哪里都可以。」
「... ...」
我的思维停滞了一秒。
户塚似乎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话语中的歧义,慌忙捂住嘴,脸颊泛红,
「感、感觉我的说法有点奇怪呢!那个,因为准备午餐和照顾小学生,忙得我话都说不清楚了... ...」
越是解释,越显得欲盖弥彰。
某种微妙的尴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局促感,让我的胸腔产生轻微的紧缩感。
「嘛,怎样都好,快坐下吧。」
为了掩饰这份不自在,我略显急促地轻推户塚的后背。
他的身体比看起来更单薄,推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阻力。
「那我就坐这里了。」
户塚在桌子下方,偷偷地、小幅地朝我挥手示意。
「嗯。」
我应道,同时装作打哈欠,用手掩住半边脸,以遮挡可能泄露情绪的表情。
即使你不这样确认,我也会坐在那里
——这种话,自然不可能说出口。
平冢老师最终在我旁边的长椅最外侧坐下。
「那么,我们开动吧。」
她说道。
大家双手合十,说着「我开动了」。
不经意间想到,和这么多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已经是相当久远的事情了。
上一次,恐怕要追溯到两年前,甚至更久。
「好像... ...在吃学校配餐一样呢。」
户塚微微倾身,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
因为距离比平时更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肥皂味,这让我有些分神,回答也变得干巴巴的:
「嘛,毕竟菜单只有咖喱。」
「男生好像都很喜欢咖喱呢。配餐日是咖喱的时候,男生们总是特别闹腾。」
由比滨加入话题,语气里带着某种对共同时光的怀念。
配餐、咖喱、吵闹的男生
——这似乎是跨越不同小学和中学的共通记忆。
「没错没错。配餐值日生要是打翻了咖喱锅,可是会被全班狠狠埋怨的。」
去添咖喱的户部笑着插话。
「然后那个可怜的值日生,为了弥补,只能穿着溅满咖喱污渍的白外套,跑去别的班级想分一些咖喱回来。」
「结果在其他班的人看来,他就像是来抢咖喱的,全都会骗他说‘已经没了’。最后只能灰头土脸地在走廊里掉眼泪。」
「更惨的是,白外套上的咖喱污渍怎么也洗不掉,交接给下一个值日生的时候,就会被说‘这家伙的白外套,有咖喱味(笑)’,然后外号就变成了‘加龄臭’(注:日语‘咖喱味’与‘加龄臭’发音相似)。」
我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不会有这种事吧... ...」
「为什么连这种细节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道是亲身经历?」
由比滨和雪之下同时停下手中的勺子。
「那个污渍真的很难洗... ...小町当时也很头疼呢。」
小町叹了口气。
一阵混合着同情与无语的微妙沉默笼罩下来,只能听见早夏蟋蟀在草丛深处的鸣叫。
叶山适时地轻咳一声,打破寂静:
「嘛,因为男生都喜欢咖喱,所以才会那么较真吧。还有,有麦芽果冻(マロニエ)的那天也是。」
糟糕,超怀念。
那个味道和蜜洛(ミロ,一种麦芽饮料)同样的拥有独特风味的谜之果冻。
确实好吃。
只有那一天,几乎没人会请假。
叶山继续道:
「我问过其他县出身的朋友,好像配餐里有那个的,只有千叶县。」
「诶?!」
「真的假的?!」
「这是真的吗... ...」
「喂喂,那其他四十六个都道府县的人不是太不幸了... ...」
由比滨、三浦和小町纷纷惊呼。
我则不禁为日本整体的幸福指数感到一丝忧虑。
海老名不知为何保持沉默,连我都罕见地跟着起哄了一下。
叶山的千叶知识小讲座仍在继续。
不过,仅凭这种程度,还不足以撼动我心中千叶百科的自尊。
其他方面输了无所谓,唯有关于千叶的事,我不想认输。
「你们知道吗?配餐里会出现味增花生的,也只有千叶哦?」
我抛出杀手锏。
「嗯,知道。」
「那个是常识吧。」
「话说,会在家里也吃那个的,大概也只有我们千叶人了。」
众人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淡。
等等,三浦居然会很自然地在家里吃味增花生?
连我在家都不怎么吃那个。
话题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几圈微澜后便沉入水底。
远方的溪流声似乎变响了,又或者只是夜晚让一切细微的声响都变得清晰。
问题依旧悬在那里,如头顶这片陌生的星空,冰冷、遥远、闪烁不定。
而我们坐在这片星空下,分享着同一锅咖喱,谈论着无关紧要的往事。
用味增花生或麦芽果冻这类微不足道的话题,笨拙地填充着彼此之间的空隙。
这或许就是人与人之间最普遍的相处方式:
在无法解决真正问题的夜晚,至少先一起吃完一顿饭。
平冢老师轻轻打了个哈欠,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