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伙是白痴吗... ...」
我不由自主地低语。
紧接着,一个清晰,带着孩童特有直接感的声音,像小小的冰粒砸在地上:
「真的很白痴。」
鹤见留美说道,视线扫过由比滨走来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看着地面。
好犀利的吐槽。
看来这位观察力相当尖锐。
「嘛,世间的大多数都是那样的,你能这么早就注意到,算是幸运了。」
我接话,语气里带着自己也分不清是讽刺还是认同的味道。
留美闻言,抬起眼,用一种近乎审视般的目光看向我。
那目光并不带恶意,只是纯粹的观察,却让人有些不自在。
这让我想起了川什么... ...总之那家伙也是这样。
在我承受这份目光时,雪之下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也是那‘大多数’之中的一员,不是吗?」
「别小看我。我可是在那大多数之中,也能凭借‘没救了的个性’脱颖而出的人才。」
「能如此自豪地宣称这点... ...我对你的评价,已从无言以对,滑向纯粹的蔑视了。」
「一般流程不是应该升华为‘尊敬’吗?」
在我们进行这番毫无建设性的低语时,留美只是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然后,她朝我的方向,微不可察地挪近了一小步。
「名字。」
她突兀地说。
「啊?什么叫‘名字’?」
因为用词过于简略,我反问道。
留美立刻皱起眉,露出明显不耐烦的神情,用带着孩童式居高临下的语气重新问道:
「我在问你名字。一般来说,刚才那样就能懂了吧。」
「... ...在询问他人名字之前,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才是基本礼仪吧。」
雪之下的视线锐利地刺了过来,这次明显是针对我的。
那眼神里的寒意,比起平时的冷淡,更多了一种「连基本礼仪都需要孩童提醒吗」的尖锐鄙夷。
看来她对「不懂礼数」的容忍度,并不会因为对方是孩子而提高。
留美似乎也被雪之下瞬间释放的冰冷气场微微慑住,不太情愿地移开视线,用几乎听不清的音量嘀咕:
「... ...鹤见留美。」
雪之下这才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我是雪之下雪乃。这一位是... ...比企谷... ...青蛙君(カエル君)?」
她故意在「比企谷(Hikigaya)」的发音上微妙停顿,引导向青蛙(カエル)的谐音。
「喂,最后那部分,你绝对是在暗示青蛙吧。而且为什么连我小学时的绰号都知道啊。」
「是比企谷八幡。」
我放弃挣扎,直接报上全名,阻止事态滑向两栖类领域。
「这一位则是由比滨结衣。」
雪之下转向刚刚走近、脸上还残留着些许被排除在热闹外的落寞的由比滨。
「诶?怎么了吗?」
由比滨愣了一下,看向我们三个,随即努力重新调动起表情,对留美露出笑容,
「啊,是、是呢!我叫由比滨结衣哦。是鹤见留美酱,对吧?请多指教了呢。」
然而,留美对由比滨殷勤的招呼只是点了点头,并未抬眼正视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总感觉... ...这边的这两个,给人感觉不一样呢。和那边的相比。」
主语模糊,但意思明确。
她将我和雪之下,与那边的叶山集团,划分为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
「我也不一样。和那边的。」
留美像是为了说服自己般,一字一顿地重复,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某种过早的觉悟。
由比滨脸上的笑容淡去,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不一样... ...是指哪里呢?」
「身边所有人,都是一帮小鬼。」
留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虽然我也能勉强应付,但觉得太无聊,就不想做了。反正一个人也没什么。」
「不、不过,我觉得小学时代和朋友们的回忆,也是很重要的啊... ...」
由比滨的声音里带着她特有的对美好青春模板的坚持,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只是回忆的话,才不需要。」
留美轻轻抬头,目光投向开始浸染暮色的天空。
浅墨般的藏青悄然蔓延,零星的早星开始闪烁。
「反正到了中学,和其他地方来的人成为朋友就好了。」
她的侧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单薄,那份眺望中混杂着孩童式的伤感,也寄宿着一种脆弱,但指向未来的希望。
鹤见留美还在相信着并且无比期待着,
认为改变环境就能切断过去的丝线,获得崭新的、明亮的开始。
她还在相信别处会有不同的答案。
「非常遗憾,并不会这样。」
雪之下雪乃的声音,像一把薄而利的冰刃,切断了暮色中那点虚幻的光亮。
留美猛地转头,投向雪之下的视线里充满了被戳破幻想后的近乎怨恨的锐利。
雪之下没有丝毫回避,用她一贯的剔除了所有暧昧与温情的清晰语调,继续道:
「和你上同一所小学的学生,大部分也会升入同一所中学,不是吗?那么,同样的事情只会重演。而且这一次,是和你所说的‘其他地方来的人’一起。」
公立小学到公立中学,人际关系的脉络往往不是断裂,而是延续、重组、加固。
过去的债务不会因为毕业典礼而清零,它会改头换面,潜入新环境的缝隙,在某些时刻悄然浮现。
曾经的秘密可能成为新圈子里的谈资,过去的标签可能在新的群体中被再次定义和传播。
「... ...」
留美无言以对。我自然没有异议。
连由比滨也像是被话语中的冰冷现实击中,陷入了某种压抑的沉默,嘴唇微微抿紧。
她或许想起了什么,眼神有瞬间的飘忽,那是被话语勾起某种不愉快记忆的神情。
「那种事情,你难道不知道吗?」
雪之下的话如同最后的审判,不留余地。
她看着留美僵硬的小脸,自己却也紧紧抿着唇,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
也许,她在鹤见留美身上,看到了某个过去的残影。
「果然... ...还是会变成这样啊... ...」
留美低下头,声音细弱,带着放弃挣扎后的空洞。
「还真是做了像白痴一样的事情。」
她像是在嘲笑过去的自己。
「发生过... ...什么吗?」
由比滨问,声音比平时轻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
「其他人被欺负的事情也发生过几次... ...不过最后都不了了之,之后大家还能像没事一样说话,继续做自己的事。总感觉,好像默认了一定会有谁把这种事情揭发出来...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气氛。」
留美用平淡的语调叙述着,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
那是孩童世界里,基于模糊共识和集体沉默所构建的、更加无从指摘的残酷。
「然后,一个以前关系还不错、经常和我说话的孩子,也被那样对待了... ...我也和她保持了距离。可是,不知不觉,就轮到我了。明明我什么也没做。」
理由?
不需要理由。
群体的齿轮需要润滑油,而差异或缺陷就是现成的原料。
排斥有时并非因为仇恨,仅仅是因为需要维持我们的同一性,需要有一个他们作为边界。
「我呢... ...因为和那个孩子聊过挺多事情。」
昨日的密友,明日的谈资。
在还不懂得秘密沉重重量的年纪,轻易交付的信任,成了日后,真对自己眉心射出的子弹。
那些关于喜欢谁的羞涩吐露,那些绝对要保密哦的稚嫩约定,最终都变成了人群中心照不宣的笑料和攻击的弹药。
我曾信任地将心事托付,以为那是友谊的证明,却不知那只是对方融入更广阔群体的入场券。
当秘密不再是秘密,信任便成了可笑的弱点。
——世上没有模子刻出来一样的恶人。
平时大家都是善人,至少是普通人。
然而,正因为一到紧要关头就会突然变成恶人,所以才可怕。
所以才不能大意。
夏目漱石的话语,冰冷地浮现在脑海。
恶并非天生,它潜伏在每个人的平常之下。
当自身的安定或利益受到威胁,哪怕是虚构的威胁,当需要为自己并非完美善人的念头寻找理由时,那潜伏的东西便会探头。
为了保持自己始终正确的幻觉,人们不惜扭曲现实。
昨天的冷静变成今天的傲慢,昨天的聪明变成今天的看不起人,昨天的活泼变成今天的吵闹忘形。
世界并非改变了,只是看待世界的滤镜,为了维护自身的正确性而被更换了。
为了给这个被滤镜扭曲后的邪恶定罪,他们需要同伴,需要共识。
他们聚集在一起,交换着被放大、被渲染的罪行,在彼此的附和声中,将小小的不满培育成确凿的正义。
在这封闭的箱庭里,恐惧如同霉菌般滋生
——「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于是,为了确保自己不是下一个,就必须先确保总有下一个存在。
链条一旦开始转动,便很难停下。
建立在牺牲他人、共享排他**之上的「良好关系」,其内核究竟是何等空洞而扭曲的东西。
「到了中学... ...也还会这样吗?... ...」
留美的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和颤抖,那是一个孩子对看似无尽重复的绝望所发出的、微弱的抵抗。
仿佛为了彻底碾碎这微弱的抵抗,从百米外叶山他们所在的方向,爆发出了一阵响亮的、属于正常热闹群体的欢呼声。
那声音充满了简单的快乐,与这边弥漫的沉重压抑,宛如两个隔绝的世界。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