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咖喱吗?」
叶山对留美开口道。
声音温和,姿态自然。
他微微屈身,视线与留美齐平。
看到此景,站在我身侧的雪之下,发出了一个几乎要被远处孩童喧闹吞没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失望,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我也是同感。
这是一步恶手。
精致并且漂亮,看似充满善意,但本质上是步恶手。
想要和独行侠搭话,必须在暗处,秘密地进行。
需要计算时机、场合,甚至要考虑空气的流向,如同进行一场隐秘的情报交接。
一切暴露在阳光下的关怀,都会迅速氧化,变成刺眼的标签,牢牢贴在那个本就想要缩进阴影里的人背上。
留美一旦被高中生
——而且还是其中最为耀眼也是如同某种社交图腾般的叶山
——公开搭话,她身上特殊,需要被关照的印记就会被瞬间放大、加粗。
孤独本身无色无味,但同情的目光会为它染上显眼的颜色,关怀的话语会为它注入尴尬的重量。
说得简单点,就像被迫和老师组队参加双人竞赛的孤僻学生。
那份照顾带来的灼烧感,远比独自一人承受寂静要难熬百倍。
宁愿被彻底无视,也不想被架在「看啊那个被特别对待的家伙的火堆上烘烤」。
平时一个人透明地存在着尚可忍受,一旦被贴上「需要帮助」的标签,就如同在额头上刻下了「异物」二字。
所以说,这是恶手。
是基于正常人逻辑推导出的,却完全不了解孤岛地形的错误登陆。
叶山一动,围绕叶山旋转的星群自然随之而动。
户部、三浦,以及那些将憧憬目光投向他们的小学生们,视线如同聚光灯般,唰地一下,齐齐聚焦在猝然被推到舞台正中央的鹤见留美身上。
她成了中心人物,以一种最讽刺的方式。
孤零零的仙度瑞拉,被魔法(名为叶山隼人的社交魔法)瞬间变成了舞会焦点?
童话都不敢这么写。
现实是,台下观众此刻内心的台词,绝非羡慕的呀!,更可能是混杂着不解、嫉妒与淡淡不悦的「凭什么?」。
暴露在高中生态度各异(好奇、怜悯、单纯的观察)的视线下,承受着同级生们陡然变得尖锐的目光。
如坐针毡。
留美的这一局被将死了。
这是一步没有后续手段的死棋。
无论她如何回答叶山的问题
——是怯生生地接受这份好意,还是冷淡地拒绝
——恶意的萌芽都已埋下。
接受,便是得意忘形、攀上高枝;
拒绝,则是不识抬举、故作清高。
在这个年龄段的群体逻辑里,弱势者突然获得的关注,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平衡掉的「错误」。
留美因叶山的突然靠近而微微睁大了眼,闪过一丝孩童式的无措。
但很快,那点波澜就被更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平静覆盖了。
她垂下眼睑,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 ...没,我对咖喱算不上喜不喜欢。」
说完,她几乎是立刻向旁边挪了一小步,拉开了与叶山、也与那个被目光炙烤的中心点的距离。
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战略性撤退。
棋盘上已无活路,抽身离开是保留最后体面的唯一方式。
她移动的方向,自然而然地避开了人群聚集的「光明地带」,滑向边缘
——也就是我和雪之下所在的、光线相对暗淡的「阴影地带」。
顺带一提,雪之下也和我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互不干扰的距离。
孤高系的孤零零们周围,会自发形成一种排斥普通热闹的力场,或者称之为败犬结界也未尝不可。
效果拔群,人群会自动绕行。
这算哪门子的特长啊。
留美最终停在了距离我大约一米,介于我和雪之下中间的位置。一个既不靠近任何一方,又隐约处于我们两人无形力场庇护下的微妙地点。
叶山望着留美疏离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极短暂的困惑,随即化作一抹略显寂寥的微笑。
他并未强求,转身,用一种加倍开朗的声调重新吸引了那群小学生的注意:
「既然机会难得,我们来做些特殊风味的咖喱吧!有没有想在里面放特别食材的人——?」
如同熟练的牧羊人挥动响鞭,分散的羊群立刻重新聚拢。
黏在留美身上那些令人不适的视线,也终于移开了。
小学生们兴奋地举手,喊着巧克力!咖啡!辣椒!。
气氛似乎恢复了之前的「正常」喧闹
「这边!人家、觉得放些水果不错!比如桃子什么的!」
这个活力过头,也明显与当前小学生创意竞赛氛围格格不入的声音,来自由比滨结衣。
她不知何时也凑到了叶山那群人附近,此刻正举着手,脸上洋溢着试图融入那种「热闹」的笑容。
但那笑容一直以来都过于用力了。
连叶山那完美的笑容都僵硬了零点一秒。
参加和小学生同等级别的胡闹本身或许无伤大雅,但这个提议的幼稚程度,在众多不靠谱的点子里也显得格外突出。
那并非孩童天真的异想天开,而是一种... ...笨拙的,试图通过降低自身格调来换取群体接纳的姿态。
迅速调整好表情的叶山,对她说了几句什么,便重新转向其他孩子。
由比滨脸上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她低下头,有些无精打采,但随之慢慢朝着我们所在的「阴影地带」踱了过来。
像一只被热闹队伍无意间碰了一下,而后茫然退开的小动物。
由比滨结衣,她一直以来的笑容都会这样收到,来自不同人的恶意。
我讨厌温柔的女生。
但是温柔的女生,何尝不讨厌温柔的自己,面对各色各样的人,不断调整自己的笑容,好让群体能够容纳自己。
但是对于改变自己笑容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大的痛苦。
我想由比滨结衣也是这样,所以每次想要融入群体的时候,手都会攥的很紧,但是群体是不会平白无故接受别人的融入的,所以叶山那家伙才是由比滨效仿的目标吧!
由比滨结衣,她其实很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