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王都,这里显得太狭窄,拥挤了。
最宽的道路也只能堪堪通过一辆马车,两旁的行人不紧贴在墙上的话甚至会被撞倒。
没有铺石板的泥路中间有一条小小的水渠,源自于城外的小溪,把脏污冲进异常完整的下水设施。
车轮碾过烂菜叶,跨过水渠,马蹄踩在新雨后的泥泞土壤上,发出粘稠的声音。
从巨大的盐湖另一头吹来的风,带着浓重的烟熏与咸味刮过整个城市。
昨夜未收的摊位依旧挂着咸鱼干,堆满了商品。
来接班的大婶用又长又硬的面包把他打醒,将咸鱼拨到一旁,摆上了新鲜出炉的面包与饼。
昼夜更替了。
我们也要出发了。
昨日窥探了袭击者的记忆,接下任务之后就开始在城内闲逛,但并没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
反倒是城市的面貌相比万魔领差的很多,有一种新奇的体验。
今天一大早我们就离开了借宿的阁楼,前往城门前空地。
难以进入城市的马车总会在城外散乱的停着,在商人们忙着打点货物,佣兵们寻找生意的时,就不会在意混入其中的旅行者了。
烟熏味与臭味从洞开的城门中飘来,催促着商人们赶快动身。
明明在城内没有什么感觉,但只要来到充满绿意的林间道路上就感觉那空气臭不可闻。
他们皱着眉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马车轮压过饱经沧桑的硬土路,驶向北方。
「你们是谁啊?」
攀上马车掀开盖布,来检查货物的年轻商人学徒对坐在最末尾的我们发出疑问。
「那个包着头巾的老爷让我们搭的车,这车不是去萨塔维那边吗?」
「啊,是的是的。」
他没有深究,继续检查着货物。
由四辆车组成的长车队中,佣兵与商人,商人与马车夫之间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相互熟识。
随便撒个谎,就能把心不在焉的学徒糊弄过去。
更何况周围有这么多佣兵在护着车队,这两个旅行者也做不了什么。
或许这也是他放下戒心的理由吧。
我们的目的地其实并非萨塔维镇——那个萨森船长建立的城镇。
而是他的前手下藏身的某个洞窟。
在那个男人的记忆中,是在一个三岔路口开始,经过一大堆不显眼的记号,弯进一个靠近河流的洞窟里。
那里端坐着一个左眼上被交叉着划了两道伤疤的可怕男人。
以及穿着华丽洋裙,端坐在他对面的女性。
莉莉·维莉。
她正在热情洋溢的讲述着自己的思想。
而面前的男子也在认真倾听。
认真到那双浑浊的眼睛都被泪水冲刷,显得更为清澈。
而那名男子对此……非常不满。
于是和看似队长的人商议,举办了那场刺杀行动。
至于为何对那位老板有如此大的仇恨,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以及莉莉。
不知为何,从记忆中的感情里读到了一丝安心。
没有人敢动她。
就算沦落为盗匪,前卫兵的忠诚心也在束缚着他们。
一举一动都不能牵连到萨森船长。
他乡的贵族自然应该奉为上宾,其他贵族的手下也不能轻易杀死。
所以赫米娜判断,应该慢点过去——至少等到逃跑的暗杀者们回到老巢再一网打尽。
「她,没事?」
「那当然……哈,你还真是不放心啊。」
她用手指在空中划了小小的口子,并将我搂近,抱在怀中。
在外套的遮掩之下,裂隙缓缓展开,看到了犹如盗贼公主,坐在躺椅上吃着甜品的莉莉。
莉莉的父母熟练的用一旁放着的巨大叶片给她扇风。
而那位“骷髅眼”则在远处教育着手下。
应该放下仇恨,转而向船长学习,与他领贵族和谐相处等等。
听不下去的手下们一步三回头的跑出洞窟,只有几人依旧在他面前。
这是在干什么啊……
就连赫米娜都一脸困惑。
总之,莉莉平安无事。
我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看向四周的情况。
走在一旁的佣兵们明显对我们偷偷摸摸做了什么事感到好奇。
马车夫偷偷向后嫖,与我眼神接触后瞬间转回去,然后摸了摸脖子。
赫米娜依旧用一手拉着外套,一手搂着我的腰。
姿势怪怪的。
万幸的是我们并没有成为低声交谈的主题。
他们依旧在谈论着零碎而无关紧要的生活——
作业城里的骚动、哪家酒馆有好喝的酒、被赶出城市的糟糕卫兵们。
对于旅人来说,这只是一些家长里短的闲嘴,但对于他们而言,却是自己生活圈内的大事。
当马车经过陷坑时,他们便不约而同的闭上嘴,抓紧车身。
剧烈的上下弹跳并不是对话的好时机。
但在那之后,便仿佛无事般的重新开口,继续着话题。
「那个巷子里的死了好多人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一大早满大街都在讲,诶,你说那群人哪来的?」
「不都说是城外的野人吗?那群人啥都能干的出来。」
「我叔叔就是盗贼团的,到时候我问问他去。」
「你叔叔?那个光头马丁?不是个铁匠吗?」
「哎呀,城里不好干,人家盗贼团请他去干活,现在钱可多着哩,没事就到城里来给我炫耀。」
接下来的话题就是对亲戚的抱怨,对生活的抱怨,以及对钱的抱怨。
马打了个响鼻,仿佛在回应人们的话语。
又或是车上的盐味让它垂涎欲滴。
人无法理解动物的情感,就像它无法理解人的话语一样。
它忠实于自己的情感,低下头,舔着从前车上掉下来的盐。
「喂,走啊,怎么不动了!」
发现异常的商人踏着不满的步子走向焦急的车夫。
「这,这畜生,到是动啊!……姥爷您先坐着等,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与车夫聊的起劲的几人此时虚心的转过头,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往别处去了。
被挪开的盐袋子里湿漉漉的粘着泥土和口水。
商人叹了一口气,将其踢到路旁。
万幸的是瑟菲斯的盐十分便宜,所以区区一包盐也不会让他亏损太多。
「商品掉下来了给我马上捡回去,再发呆这些损失的钱都从你这扣!」
「啊……不要啊……」
「嗯?你们两个是谁?」
一直领头的商人此时才注意到坐在车尾的我们。
「锡安那边的人。」
赫米娜压了压帽子,用深沉的语气回答道。
「锡……安?」
商人用手指点着眉头,努力的翻动着脑内的名册。
「我们负责把货交过去,这趟路钱就不用给了。」
「哦……哦!是那边的人啊,要不要来前面坐?」
「不了。」
听到能够省钱的消息,他的心情立刻转好,并踏着轻快的步子回前排了。
赫米娜的脸始终被帽子挡着,没有看他一眼。
说到底,这盗贼团的名字或许都是编的。
防止被人看出来的骗客总会抹去自己的记忆点。
出门在外,身份全是自己给的。
马车轮向前滚动,碾过小小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