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的香气在微风中浮动,带着甜腻的衰败气息。
莱恩靠在凉亭的柱子上,卸下了所有伪装,任由疲惫浸透每一寸骨骼。
这里种植着大片白色的蔷薇,正值花期。
浓郁的花香在空气中肆虐,终于掩盖住莱恩鼻腔里令他作呕的神圣气息。
一进入这片无人的静谧之地,莱恩再也无法维持优雅的步伐。
他踉跄着推开莉莉丝的手,扶着白石栏杆边缘剧烈干呕。
“呕——咳咳咳……”
“哥哥!”莉莉丝慌乱地拍抚着他的背脊,手指亮起幽紫色的魔力光晕,试图缓解他的痛苦,“我这就去拿药……”
“你总是这么温柔,莉莉丝。”
莱恩抬起头,用手背粗暴地擦过嘴角。
瞳孔竖成危险的细线,原本温润的金色眼眸在背阴处变得幽深。
“差点就吐出来了。”他闭上眼,嘴角勾笑,“女神的慈悲真是浓烈得让人窒息,不是吗?”
莉莉丝没有说话,她盯着哥哥扶在栏杆上的手,那只手还残留着痉挛后的僵硬。
圣力残留在上面,原本苍白的皮肤正在轻微溃烂,像是被强酸腐蚀过一样。
她咬紧牙关,涌动的幽紫色魔力更加猛烈,不顾一切地灌入莱恩体内。
“够了,莉莉丝。”莱恩按住她的手,微微颤抖,“再这样下去,你的魔力也会被圣光灼伤的。”
“可是你的手……”莉莉丝的声音在颤抖,“这次比在大殿时还要严重。”
“我知道。”
莱恩深吸了一口带着蔷薇花香的空气,让肺部的灼烧感慢慢平复,“你看到了吗?莉莉丝。”
“看到什么?”
“那把剑,当圣剑刺入我心脏的时候,神圣的火焰一定会把我的灵魂灼烧干净。”
莱恩转过身,靠在石椅上。
他眯起眼睛,仿佛在反刍刚才的一幕。
莉莉丝的身体颤抖着,她垂下眼帘,掩盖住心中的感情:“那是一把好剑……只有那样纯粹的圣光,才能杀死哥哥。”
“是啊~只有他能做到。”
莱恩伸手,抚过一朵盛放的白蔷薇。
娇嫩的花瓣在他触及的瞬间快速转为灰败,最后化作尘埃散落。
“你看,花瓣总是如此脆弱。但正因为脆弱,盛放后的枯萎时才格外动人。”
他捻去指腹上的灰烬:“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在想……”莉莉丝回想起白川勇太在大殿和神殿里的表现,“他真的很蠢,单纯得令人发笑。”
“那不是很好吗?相信正义,相信光明,相信我们是值得他付出生命去守护的人。”
“可是,哥哥……”
“你心软了。”
“我没有。”
莉莉丝的目光落在指尖,那里还残留着为莱恩缓解痛苦时涌动的魔力。
“他看我时,眼睛像干净的镜子。”她像是在自语,“镜子映出的是我的影子……可影子底下,连我自己都忘了原本的模样。”
她忽然抬眼:“哥哥,如果他到最后都不愿对你举剑呢?如果他想救你,哪怕知道你是魔王?”
“所以,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情。”
莱恩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领口,重新披上温文尔雅的皇子皮囊。
“我会教导他,指引他,让他变得强大,让他视我为唯一的挚友。”
他的手指轻轻卷起莉莉丝的金发,“当他发现,他深爱的皇女是玩弄人心的魅魔,他敬重的皇子是被囚禁在地下城深处的魔王……当他发现他挥剑守护的每一寸土地都是谎言的温床时,崩塌的绝望,会让他手中的圣剑变得前所未有的锋利。”
莱恩低下头,嘴唇如薄冰般轻触莉莉丝的额头。
那不是吻,更像是烙印。
“爱是甜蜜的毒药,莉莉丝。”他的气息拂过她的睫毛,视线飘到远方,“让他饮下它,让他甘之如饴……直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你这一味解药。”
莉莉丝乖顺地闭上双眼,感受着那抹冰冷,轻声回应:“我为你说了谎,你必须补偿我。”
“补偿?”
莱恩的笑声很轻,裹挟在蔷薇香气里。
他重复着这个词,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只是缓缓坐回石椅上,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那就过来吧。”
莉莉丝像终于被允许归巢的鸟儿,熟练地侧身躺下,将头枕在他的腿上。
她蜷缩起身体,散开的金发铺满莱恩的膝头,如同流淌的夕阳。
莱恩手指穿过她淡金色的长发,动作缓慢而富有韵律。
一下,又一下。
“你为我做了很多,莉莉丝。”
莱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从你诞生那天起,你就注定是我唯一不会枯萎的蔷薇。”
莉莉丝没有睁眼,她只是将脸埋进他的衣袍里,那里有宫廷熏香的淡雅,也有地下城深处永不散去的冷涩。
“哥哥。”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只需要你活着。”
“哪怕活在谎言里?”
“哪怕让我活在谎言里……”
归鸟掠过暮空,啼鸣撕裂寂静。
蔷薇丛簌簌低语,在等待她的回应。
莉莉丝咬住了下唇,良久,她的声音融化在晚风里:“我偶尔会想……如果有一天,他也对我们说了谎呢?如果他的纯真也是演出来的呢?那样的话,哥哥,你会怎么办?”
“如果他是骗子,那他就更没有资格杀死我了。不够纯粹的灵魂,是烧不穿我这身诅咒的。”
莱恩的语气里透着令人胆寒的冷漠,仿佛那是比死亡更让他难以忍受的事情。
“你会杀了他吗?”
“不会。我会逼他假戏真做,直到他不得不杀了我。我会把假面焊死在他的脸上,让他不得不成为那个拯救世人的英雄,不得不……为了正义杀了我。”
莉莉丝看着哥哥的侧脸,感到一股寒意。
那张脸上带着近乎天真的残忍,仿佛在谈论的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而是一场值得期待的戏剧。
“你真是个怪物,哥哥。”
“你也是,莉莉丝。我们流着同样的血,记得吗?”
暮色渐浓,花园里的光一寸寸褪去。
莱恩直起身,重新佝偻起背脊——那个虚弱的皇子又回来了。
“该回去了,明天开始,你要更频繁地接触勇者。带他去城里转转,让他看看‘需要被拯救的民众’,让他更爱这个国家——也更喜欢你。”
“那你呢?”
“我?”莱恩整理着袖口,金色的睫毛垂下,“我会继续扮演那个值得被拯救的病弱皇子,在他面前强颜欢笑……直到他心甘情愿为我走向地下城的最深处。”
他转身准备离开凉亭,却又停下脚步。
“莉莉丝。”
“嗯?”
“如果你真对他动了心……记得提前告诉我。我不想在最后时刻,出现任何意外。”
莉莉丝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蔷薇丛中。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抱紧了手臂,轻轻回应道:“就算事情变得无法挽回,我也会亲手杀了勇者。我想拯救的人,永远是哥哥。”
窗外的花园彻底沉入暮色,白川勇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房间里很安静,但他总觉得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那是晚风吹来的蔷薇花香。
很香,让他莫名感到心悸,和圣剑剑柄上的荆棘一样。
“莱恩殿下……”
他抬起手,看着这只被皇子紧紧握过的手。
那时的触感明明那么冰冷,为什么回想起来,却有一种要把人拖入深渊的灼热感?
白川勇太握紧了拳头,强行压下心底那丝毫无来由的不安。
“我一定要治好他。”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是这个国家唯一的希望。”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训练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