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长廊的尽头,便是在这个国家拥有最高权柄的地方——辉耀神殿。
神殿与大殿截然不同,如果说大殿中弥漫的是人间权势的浮华和阳光,那么神殿内部充盈的,则是尚且留存的“光明”。
对于阿斯莫德而言,这里是早已架设好的火刑场。
每一缕光芒都承载着灵魂的重量,纯粹、浩瀚,容纳着神圣的光辉。
莱恩走在最前方,步履比在大殿时更加虚浮,几乎将一半的重量都倚在莉莉丝纤细的手臂上。
越是靠近神殿,女神伊斯亚残留的圣洁之力就越浓郁,对他这具被诅咒的身体而言,不亚于在融化的白银上行走。
空气中充盈的光元素浓郁得几乎要液化,莱恩的肺叶在哀鸣,体内的魔力在躁动,试图冲破皮囊反击。
白川勇太紧随其后,少年被神殿肃穆宏伟的气势震慑,拘谨地打量着高耸的穹顶上描绘着创世史诗的彩绘图。
无声肃立在廊柱旁的神官们将面容隐藏在兜帽下,让祷告沐浴在圣洁的光辉中。
“皇兄……”
莉莉丝的声音压得很低,唯有莱恩能听见。
“嘘。”
莱恩同样以温热的气音回应,安抚妹妹的紧张。
他的金发在神殿的光晕中熠熠生辉,脸色在圣光的映照下,苍白而圣洁。
厅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座由光耀石雕琢而成的巨大雕像——女神伊斯亚的辉容。
女神低垂了眉眼,耸立在穹顶之下,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悲悯地注视着世间。
鎏光从她指尖流淌而出,洒满整个空间。
这里的光,已经浓郁到几近液态。
莱恩踏入的瞬间,如有无数烧红的细针,同时刺入他的骨髓,又顺着血管游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圣光笼罩下,折射出晶莹光泽。
大主教须发皆白,身着华贵祭袍恭候在雕塑前。
“莱恩殿下,莉莉丝殿下,尊贵的勇者阁下,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看到莱恩,他很快垂下眼帘,以无可挑剔的礼仪躬身,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莱恩身上停留了一瞬。
“殿下,您身上的气息……似乎有些紊乱。”
莉莉丝挽着莱恩的手臂猛地收紧,空气似乎有一瞬间的凝固。
莱恩面不改色,只是虚弱地苦笑着:“是啊,或许是因为我对女神的愧疚吧……在这个国家受难时,我却只能无力地躺在病榻上。”
大主教并未直接回应莱恩的解释。
他忽然抬起枯瘦的手,指尖凝聚起一点纯粹的白光。
“既然殿下心神不宁,那便让老朽为您施以‘静心’之术吧。”
话音未落,那根手指已点向莱恩的眉心。
这是阳谋,拒绝就是心里有鬼,接受就是烈火焚身。
莉莉丝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状,刚要上前,莱恩却已经微笑着迎了上去。
“那就……有劳大主教了。”
指尖触碰眉心的刹那,莱恩的灵魂发出尖啸,视野在一瞬间因剧痛而发黑,但他脸上的肌肉却没有一丝抽搐。
他甚至在那足以让人发疯的剧痛中,露出更加温顺的笑意:“多谢……现在,我感觉平静多了。”
“您对自己太严苛了。”
大主教的手指在空中停滞了片刻,眼底的疑虑终于随着这点光芒的消散隐去。
能承受这般纯粹神力而无恙,确实不可能是邪祟之物。
莉莉丝在身后,她看着哥哥的背影,紧咬下唇。
她低下头,眼底染上近乎崇拜的迷恋。
即使是身处炼狱中心,魔王依然在优雅起舞。
莱恩独自向前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带着殉道者走向归途的宁静。
他仰望着女神像,那双总是沉淀着倦怠的金色眼眸,在此刻沁入无比虔诚的柔光。
莱恩祷告着,让姿态卑微而郑重,丝绸制成的礼服下摆铺散在白石地面上。
白川勇太看着那位高贵的皇子,在女神像前如此谦卑,难以言喻的感动在心中涌动。
这才是真正的领导者,为了国家和子民,将尊严奉献给神明。
莱恩合上双眼,睫毛在苍白面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的声音回荡在穹顶下,平稳、恳切,每个音节都浸透着虔诚的渴求。
“至仁至慈的爱与生命之女神伊斯亚,永恒的光,绝望中的希望……”
莱恩念诵着古老的祈文,每一个音节都饱含情感。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紧握在胸前,扮演着同样虔诚的皇女。
“请您垂怜这个被灾厄啃噬的国度,垂怜您苦难的子民……请您赐下光辉,指引迷途的羔羊挣脱黑暗的束缚……”
痛楚冲击着莱恩的神经,他的声音逐渐哽咽,并非是伪装。
“请将您的力量托付予您所选择的勇者,愿他的灵魂如您的光辉般永不蒙尘,愿他的剑锋所向,即是救赎所在……”
爱与生命的女神伊斯亚,也是阿斯莫德最痛恨的存在。
“去吧,勇者阁下。”
莱恩强撑着身体,站在神像下方,每一秒都是煎熬,“歌赞爱与生命的女神,向女神伊斯亚献上祈福。”
伴随着莱恩的话音落下,身着繁复祭袍的大主教从侧殿缓步走出。
他的手中捧着盛放银白长剑的礼盘,剑身狭长,在神殿穹顶洒下的光束中流动着光泽,宛如一泓被冻结的月光。
大主教走到那名年轻的勇者面前,苍老的面容上满是肃穆。
“接过伊斯亚女神的剑吧,孩子。”他将长剑平举至胸前,“以此剑立誓,你的灵魂将与女神的光辉同在。让女神聆听你的誓言,让这柄‘圣剑’见证你的灵魂。”
白川勇太压下心中的悸动,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以承接圣物的姿态捧住长剑。
他双手接过长剑,剑身入手微沉,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蔓延,却在下一瞬间转为暖流——女神的祝福正在涌入他的身体。
白川勇太抬头望向神像,跟随着大主教浑厚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复诵:
“我于此立誓,愿承接女神伊斯亚之光辉……”
就在白川勇太念出“光辉”二字的瞬间,原本温顺流淌的圣光突然变得暴躁。
剑身剧烈震颤,发出类似金属撕裂的尖锐鸣响——那是圣剑在感知到天敌时的示警。
并没有光柱指向谁,但神殿内的光影却在一瞬间发生了错位。
所有的光似乎都下意识地“避开”莱恩所在的方向,导致他脚下的影子突然被拉长,形似张牙舞爪的怪物正欲吞噬勇者。
白川勇太惊愕地看着手中躁动的剑。
“这是……”
“看来,它迫不及待地想要斩碎黑暗了。”
莱恩的声音恰到好处,他坦然地站在那片浓重的阴影里,“哪怕只是感受到我身上挥之不去的诅咒气息,它就如此激愤……真是一把好剑。”
“看。”他对勇者说,“它在为你而鸣……多么耀眼的光芒。”
这近乎自残的举动,反而让圣剑的光芒逐渐收敛。
剑身停止震颤,光华内敛,仿佛刚才的异动只是共鸣反应。
大主教深深地看了莱恩一眼,苍老的眼眸中闪过难以解读的情绪。
他抬手示意仪式继续:“孩子,继续你的誓言。”
白川勇太从震惊中回神,握紧剑柄,声音比先前更加坚定:
“愿以此身为盾,护佑无辜之灵;愿以此剑为证,斩断灾厄之源。至高的女神伊斯亚,请赐予我斩破黑暗的勇气,将您的慈悲化作我守护的誓言。纵使长夜难明,纵使身陷炼狱,只要您的光辉尚存,我的信仰便永不磨灭……”
随着誓言的音节落下,神殿内的圣光愈发炽烈。
圣剑光华大盛,旋即内敛,认同了持剑之人。
纯粹的神圣力量将莱恩的灵魂放在烙铁上炙烤,他在余光中注视着这一切。
光芒越是纯粹,他灵魂深处被灼烧的痛楚便越尖锐——而这份痛楚,完美地化为了他眼中闪烁的泪光。
然而在外人眼中,这却是皇子因勇者的誓言而感动得难以自持。
光芒渐渐收敛,尽数归于银白长剑之中。
剑刃上的寒光倒映出白川勇太略显稚嫩却坚毅的脸庞,当最后一缕光辉渗入剑锷,大主教满是皱纹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少年的发顶。
那只粗糙的手很温暖,白川勇太甚至能感受到大主教手上常年握持圣典的老茧。
“女神已聆听你的誓言,孩子。”大主教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个字都像刻入石板的铭文,“愿伊斯亚的光辉永远庇佑你的道路,愿你的剑永远为无辜者而挥。”
他的手掌微微加重力道,手指在无意间触碰到勇者额前——那是古老的祝福手势。
“记住,”大主教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勇者能听见,“光越耀眼,影子就越深。但真正的光明,从不惧怕审视自己的影子。”
说完,他收回手,恢复了肃穆的姿态。
那双藏在皱纹深处的眼睛短暂地扫过莱恩的方向,然后垂下眼帘:“去吧,孩子。当黑暗笼罩大地之时,圣剑将是你唯一的破晓之光。但在破晓之前,夜往往是最深的。”
白川勇太怔了怔。
手中的圣剑沉甸甸的,那是他在原本的世界里从未感受过的分量——是整个世界的重量。
“仪式已完成,想必勇者阁下也已疲惫。”大主教转向莱恩,躬身道,“殿下,是否让勇者先回房休息?明日还需开始正式的剑术训练。”
莱恩的脸色在圣光映照下苍白如雪,眼眸中流露出的欣慰,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安。
“有劳大主教安排了。”
他的声音比先前更轻,仿佛随时会散在光中。
“莱恩殿下,你的身体……”
“别担心。”
莉莉丝向前迈了半步,恰好挡在莱恩与勇者之间。
这个动作看似自然,实则隔断了圣剑可能再次感应到莱恩的路径。
“皇兄只是……”她顿了顿,左手悄然背到身后,紧紧攥住了莱恩的衣袖,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分担他的痛苦,“只是太高兴了。女神回应了誓言,这是莫大的恩赐。”
她转向勇者,露出堪称完美的微笑,但眼角还残留着未来得及拭去的微红:
“这里有我照顾,勇者大人请放心去休息吧。为了王国……也为了皇兄,您必须养精蓄锐。”
在说到“皇兄”二字时,她的声音有些异样,随即被她用更明亮的语调掩盖:
“明天清晨,我会亲自带您去训练场。皇兄为您挑选的导师……是王国最优秀的骑士。”
两名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神殿中,引领着仍有些恍惚的白川勇太朝侧殿走去。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莱恩正仰望着女神像,侧脸在光中无比虔诚;莉莉丝站在莱恩身旁,金发如瀑垂下,遮住了她的表情。
通往寝殿的回廊寂静漫长。
白川勇太抱着圣剑,手指摩挲着剑柄上细腻的纹路——橄榄枝与百合花的浮雕相互缠绕,象征和平与纯洁。
“勇者大人,您的房间到了。”
侍女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恭敬地推开房门。
房间比想象中简朴:一张挂着素色帷幔的床,一张书桌,一扇可以看到花园的拱窗。唯一显眼的,是墙边已为他备好剑架。
“晚膳会在一小时后送来,请您好好休息。”
侍女行礼后退下,轻轻带上门。
白川勇太将圣剑置于剑架上,走到窗边。
窗外是皇宫的后花园,黄昏的光线为一切镀上暖金色。
他的目光在远处搜寻——莱恩与莉莉丝在白色凉亭中并肩而坐。
夕阳将花园染成一片血红。
隔着遥远的距离,白川勇太只能勉强看清他们的姿态。
莉莉丝正趴在莱恩的膝头,而莱恩的手指正穿过她的长发。
那画面美得像一幅油画,却又让白川勇太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因为莱恩抚摸妹妹头发的动作……太慢了。
那不像是兄长在爱抚妹妹,更像是工匠在细细检查自己最得意的人偶。
而莉莉丝仰着头,在那样的抚摸下纹丝不动,乖顺得……不像一个活人。
眨眼间,那种诡异的剥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馨的兄妹依偎。
白川勇太揉了揉眼睛,将那瞬间的心悸归结为疲惫。
“我也太紧张了吧。”
少年失笑着摇了摇头,拉上了窗帘。
白川勇太坐在床边,目光落向剑架上的圣剑。
黄昏的最后一线光从窗口斜射而入,恰好照亮剑柄处的浮雕。
他这才看清,交织的橄榄枝与百合花之间,还缠绕着极细的荆棘纹路,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他鬼使神差地起身,伸手轻触那些荆棘浮雕。
一阵细微的刺痛从指尖传来。
不是被刺伤,而是某种……共鸣。
他猛地收回手,剑身却在此刻微微发亮。
剑锷处,一行极小的古老文字在光芒中浮现:“光生于影,救赎生于牺牲。”
字迹只出现了一瞬,便随光芒一同隐去。
白川勇太怔在原地,大主教的话在脑海中回荡着:“光越耀眼,影子就越深。”
他没注意到,凉亭中的莱恩在这一刻抬起了头,远远望向他的窗口。
金色的眼眸在夕阳中晦暗不明,像是在凝视猎物,又像是在凝视唯一的光。
花园里起风了,吹动莉莉丝的金发,也吹散了莱恩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