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琉璃窗,在华丽的卧室里投下朦胧光影,柔软得能将人彻底吞没的天鹅绒床幔内,莉莉丝·冯·克雷斯特还深陷在梦中。
她蜷缩的姿态带着猫一样的慵懒,放任浅金色的长发铺散在白色枕面上。
“小姐,该起身了。”
侍女轻柔的呼唤隔着床幔传来,一遍,两遍。
“嗯~”
床幔内的人影微微动了动,发出带着不满的鼻音,将脸深埋进枕头里,似乎想抗拒这不合时宜的打扰。
“小姐,”侍女依旧恭敬的声音稍稍提高,多了几分不容拖延的意味,“您昨日吩咐过,今晨需要早些去训练场。”
“训练场……”
莉莉丝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初醒的眼眸里氤氲着一层薄雾,迷茫而空濛,但这层雾气很快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冽的清明。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回应侍女。
勇者……
那个被召唤来的,眼神里还带着对这个世界懵懂不安的少年。
此刻应该正在骑士团长“耐心”的指导下,进行着艰辛的剑术训练吧。
难以捉摸的情绪从莉莉丝眼底掠过,带着光与影交替的错觉。
“已经……天亮了吗?”
她揉着眼睛,声音软糯,带着还没睡醒的鼻音,听起来毫无防备。
“是的,小姐。天气很好呢。”
“知道了。”
她的声音响起,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微哑,却已听不出丝毫困倦。
侍女将床幔轻轻拉开,让阳光涌入。
莉莉丝坐起身,丝滑的寝衣从肩膀滑落。
她任由侍女服侍着洗漱,更衣,思绪似乎飘向了别处。
当侍女为她梳理那头令人惊叹的长发时,她忽然开口:“那边……情况如何?”
“团长大人已在训练场,勇者练习很刻苦。”
“刻苦吗?”
温热的水滑过莉莉丝的肌肤,繁复的宫廷长裙一层层束缚住她的身体。
她坐在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映照出的少女,金发如瀑,肌肤胜雪,正如世人歌颂的那般圣洁。
她伸出手指,轻轻抵住镜中人的嘴角,缓缓向上牵引。
那是经过千万次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稍微用力的弧度,是恰到好处的温柔;眼睑下垂的角度,要刚好能投下一小片惹人怜爱的阴影。
最终,她的唇角停留在微扬的弧度,眼中浮起一抹不谙世事的羞涩。
“这副‘面具’,应该足够让那个没见过世面的雏鸟动心了。”
她轻声呢喃,声音低得连身后的侍女都未曾听清。
“这支蔷薇发卡很衬您的发色,要戴上吗?”
“嗯,戴上吧。记得选稍微旧一点的,太新的东西,会让勇者感到距离感。还有,备一些清水和毛巾,再让厨房额外准备一份容易入口的点心。不要太甜腻。”
“是,小姐。”
侍女应声退下,心中暗赞殿下的体贴——连餐具的讲究都想到了,以免刺激到那位出身平凡的勇者。
莉莉丝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清晨的微凉带着草木气息拂面而来,也带来了唤醒城堡的声响。
远处,单调而固执的击打声,隔着庭园与回廊,依旧隐约可闻。
她聆听着,金色的眼眸倒映着窗外逐渐挂上暖色的天空。
是时候了,莉莉丝心想,去慰问一下投入湖心的那颗‘石子’。
“我们走吧,别让勇者觉得被忽视了。”
莉莉丝的声音轻柔悦耳,她步履优雅地走向门口,裙摆迎着从门外吹来的微风拂起。
……
训练场上如火如荼。
“太慢了!你的剑是装饰品吗?”
伴随着一声暴喝,沉重的训练用木剑狠狠抽打在白川勇太的手腕上。
剧痛让少年失去平衡,狼狈地扑倒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木剑脱手飞出。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骑士团团长——罗德尼·卡弗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站起来!魔物不会因为你摔倒就停止撕咬你的喉咙!”
白川勇太喘着粗气,汗水沿着他稚气未脱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渗入土地。
这里没有游戏里的属性面板,只有像拉风箱一样的灼烧感贯穿胸腔,以及肌肉酸痛的哀鸣。
他咬着牙,撑着地面爬起。
“对不起……再来!”
白川勇太捡起木剑,摆出依然不够标准的架势。
虎口处已经红肿一片,每次握紧木剑都会传来刺痛。
他不想输,更不想辜负皇子的期待。
但现实残酷得令人绝望,他只是一个连体育都很少及格的高中生。
“这种挥剑的力度,连给哥布林挠痒都不够!”罗德尼·卡弗再次击飞了他的剑,“腰部用力!别只靠手腕!”
白川勇太一次又一次地摔倒、爬起。
直到临近中午,太阳炙烤着大地,他感觉视线都开始模糊了。
为什么是我?
白川勇太趴在地上,手指扣进泥土里。
明明昨天还在家里打游戏,突然就被拽到这个没有网络、没有便利店、还要挨打的世界。
什么拯救世界,什么勇者……他想回家了。
就在他认为自己会在地狱般的折磨中昏过去时,“天使”的声音打断了喝骂声。
“罗德尼卿,稍微休息一下吧。”
树枝在慵懒的阳光下伸着懒腰,莱恩的声音将恰到好处的温柔裹挟在阳光里。
莉莉丝推着莱恩的轮椅缓缓走来。
少女裙摆如花,皇子苍白俊美,他们像是误入战场的画中人,与满身泥泞的勇者形成对比。
“殿下。”罗德尼·卡弗立刻恭敬行礼,“在这个时间过来,您的身体……”
“没事,咳咳……我只是想看看勇者阁下的英姿。”
莱恩摆摆手,目光落在狼狈的勇者身上,眼底滑过玩味,随后化作满满的赞许:“勇者阁下,您辛苦了。”
一块绣着小花的手帕递到他眼前,莉莉丝正微微弯着腰看着他,幽香扑鼻而来,混合着少女体香和昂贵花露的味道。
她自然地抬起手,打算为勇者擦拭额头的汗珠。
白川勇太惊慌后退:“莉莉丝殿下!别……我很脏。”
“为了守护他人而流的汗水,怎么会脏呢?用它擦擦汗吧。”
“谢谢……”
白川勇太的声音很干涩,心底涌出酸涩又温热的暖流。
她的动作那么自然,带着一种姐姐般的亲昵。
“别客气。”
莉莉丝收回手帕,在莱恩身边坐下,裙摆如花瓣散开。
借着转身的动作,莉莉丝背对着莱恩,那一瞬间,她带着微笑的眼眸里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想起少年红透的耳根和慌乱的眼神,她在心中露出轻蔑:这种程度的诱惑就足够让他方寸大乱了吗?真是廉价又好用。
莉莉丝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声音甜的像蜜糖:“勇者大人真的很让人钦佩。”
“喝点水吧。罗德尼·卡弗的严厉是出了名的,但他训练出来的人,无一不是真正的骑士。”莱恩看着勇者,目光深邃,“你能坚持下来,已经证明了你的坚韧。”
白川勇太接过水囊,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也滋润了心里某个干涸的角落。
他第一次觉得在这个世界,并不孤独。
“我……我会更努力的。”
“嗯,我们相信你。休息一会儿吧,我和皇兄特意为您准备了午餐。”
莉莉丝笑了,那笑容在斑驳的树影里明媚无比。
树荫下的餐桌精致而丰盛。
白川勇太有些局促地坐着,为了缓解尴尬,他笨拙地回应着莉莉丝关于“异世界”的好奇。
他讲起了学校、公园、放学后的便利店,还有那些他曾经觉得枯燥乏味的平凡日常。
那些曾经觉得普通至极的事物,此刻讲出来,竟让他有些怀念。
“真好啊……”莉莉丝托着腮,睫毛在阳光下颤动,“那样的世界,一定充满了自由吧。”
“自由吗?其实也很普通……”
“普通,才是最奢侈的幸福。”
一直沉默的莱恩忽然开口,他的眼神里流露出落寞,“看着您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真是让人羡慕。”
“羡慕……我?”
白川勇太惊讶地看着这位高贵的皇子。
莱恩没有立即回答,他低下头,轻轻拍了拍盖着华贵毛毯的双腿。
“勇者阁下,您知道泥土是什么触感吗?”
他忽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声音如飞絮般飘逝在风中。
“五岁那年我偷跑出去,还没碰到花园的土,就倒在了走廊上。”莱恩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很空洞,“在您的世界里,奔跑是本能;而在我这里,疼痛……是我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证据。”
“皇兄……”
莉莉丝发出哽咽声,将脸埋进莱恩的臂弯。
“所以,请不要觉得现在的训练是折磨。在我眼里,那是生命最鲜活的模样……”
莱恩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直视着白川勇太,里面盛满了令人心碎的脆弱。
白川勇太感觉喉咙发紧,羞愧、震撼、同情……复杂的情绪冲击着他的心理防线。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抱怨肌肉酸痛的想法有多么可耻。
在这个高贵的灵魂面前,拥有健康身体的自己,竟然还在抱怨?
“失礼了,不该说这些扫兴的事。”
莱恩仿佛这才回过神来,带着歉意对白川勇太笑了笑。
“不是这样的,殿下,请千万不要道歉。您的痛苦不是您的错,而且那个愿望绝对不是奢望。”
他在阳光下握紧了拳头,直视着莱恩那双仿佛随时会破碎的眼睛,:“我会变强,强到能打倒魔王,强到能解开诅咒。到时候,无论是泥地里打滚,还是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我都陪您一起去。”
莱恩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被这份炽热的善意“烫”到了。
片刻后,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仿佛在看稀有玩物的玩味,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被救赎的感动。
“谢谢……勇者阁下。那听起来,真像是一个美好的梦。”
为了缓和这份过于沉重的话题,莉莉丝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我听说,勇者大人原来的世界,孩子们可以自由地玩耍、上学?”
莉莉丝托着腮,眼里流露出向往。
“对。”
“真好啊。”莉莉丝轻声感叹,睫毛低垂在白皙的脸颊上,“那样的童年,一定像阳光一样温暖吧。”
莱恩忽然笑了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他端起银质酒杯,浅酌一口,目光投向远处城堡尖耸的塔楼,眼神有些悠远空茫。
“阳光般的童年么……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莱恩伸出手,像是想要触碰那个遥不可及的梦。
莉莉丝看着勇者大口吞咽着特意准备的点心,看着他眼中的感动,在心里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真好骗啊。
她端起茶杯,借着杯沿的遮挡,掩去唇角的嘲弄。
“一定会有。”
“谢谢你……白川。”
莱恩第一次去掉了敬语,像真正的朋友那样称呼少年。
这一刻,某种比阳光更温暖的东西,在白川勇太与两人之间建立了起来。
他看到了光辉形象背后的阴影,而这阴影非但没有削弱那光辉,反而让它显得更加真实、可贵,也让他想要守护这份“真实”的愿望,无比强烈起来。
午餐在温暖又略带伤感的氛围中结束。
侍从们开始收拾餐具。
莉莉丝优雅地起身,准备陪同莱恩离开。
在无人注意的刹那,莉莉丝悄悄垂下眼眸,将幽光埋葬在眼底。
“哥哥,我们该回去了,你需要休息了。”
“是啊,有点累了。”
莱恩的目光与正向这边眺望的罗德尼团长短暂交汇,点了点头。
他对白川勇太表示抱歉,任由妹妹推着离开。
在转身的刹那,莱恩迎着风的侧脸上,那抹感动褪去。
白川勇太独自站在树荫下,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那股澎湃的热流久久无法平息。
他握紧拳头,对着广袤的天空暗暗发誓:一定要守护这对兄妹,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
莉莉丝推着莱恩,穿过长长的回廊,路过向他们行礼的卫兵,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温柔得体的面具。
直到——寝宫大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轮椅上的“病弱”皇子忽然长舒了一口气,那种随时会破碎的脆弱感瞬间烟消云散。
他单手撑着扶手,“柔弱”的皇子从轮椅上轻盈站起,随手扯下腿上的名贵毛毯。
“辛苦了,哥哥。”
莉莉丝走到镜子前,面无表情地摘下那枚“为了拉近距离”的旧发卡,随手扔进首饰盒。
莱恩来到窗边,隔着琉璃窗俯瞰远处还在训练场上拼命挥剑的少年。
他端起桌上的红酒,轻轻摇晃,殷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粘稠的痕迹。
“那就让他为我们努力到最后吧。”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兄妹俩身上,却照不进那双如出一辙的金色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