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路总是三个人。沙耶香走在最前面,蓝色的短发在午后的光里跳跃,她正挥舞着胳膊,大声抱怨着数学老师新发明的“地狱式练习题”。“根本就是变态嘛!小圆你说是不是?”
“诶?但、但是仔细想的话,老师说的解题思路其实……”小圆抱着书包,粉色的长发温柔地披在肩头,她微微歪着头,努力想为老师辩解,声音软糯,像刚蒸好的糕。
高坂贡走在她们侧后方半步,听着这些毫无阴霾的日常对话。
“贡!你发什么呆啊!”沙耶香忽然回头,手臂一把揽过他的脖子,带着汗水和阳光的气息逼近,“是不是也在心里偷偷骂老师?对吧对吧!”
“沙耶香,不要这样勒着贡君啦……”小圆轻轻拽了拽沙耶香的袖子,目光却落在高坂贡脸上,那眼神温软,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细细密密的关注,像蛛网,轻柔地覆上来。
“知道啦知道啦。”沙耶香松开手,又用力拍了下他的背。
“不过说真的,贡你最近老是没精神的样子。晚上熬夜打游戏?”
“没有啦。”高坂贡简短地回答,拉了拉被弄皱的衣领。不是熬夜,是别的东西在消耗他。
在路口分开,沙耶香活力十足地喊着“明天见”,小圆则轻声细语地叮嘱“路上小心”。高坂贡点点头,转身走向公寓的方向。肩上的重量随着步伐轻微起伏。
直到踏入安静的玄关,反手锁上门,将书包随意扔在地上,他才允许那强撑了一天的平静面具彻底碎裂。
身体陷进柔软的床铺,他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光影纹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意念微动。
魔法。
“去找。”
“猎杀。”
“魔女。”
“更多。”
“悲叹之种。”
断断续续,毫无情感,像坏掉的录音机在循环播放几个关键词。它不解释为什么,不提供方法,只是在每一个独处的寂静时刻,钻进他的思绪,带来冰冷而急迫的焦躁。
明明之前都算自己的幻想朋友,还有人性一点,怎么从神滨回来之后就成这样了。
他也并非毫无行动。这六年间,依靠着偶然、直觉,或者那声音在极度危机时骤然尖锐的指引,他确实遇到过几次魔女,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进行过生死一线的搏杀。
缎带可刚可柔,变化由心,是他唯一的武器和盾牌。战斗的感觉陌生又熟悉,身体仿佛记得远比意识更多的东西。
他也曾听从那声音最明确的指令之一,在战后,颤抖着手,将那颗漆黑、冰冷、散发着不祥甜腻气息的悲叹之种放入口中。那一瞬间的味道难以形容。不知道是因为每个悲叹之种的口味不同吗?
不过不得不说,吃过之后他能感觉到身体更强韧,缎带的召唤更快、更凝实,操控范围也扩大了。
他厌恶那个过程。
“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可让他头疼的并不是这一点,这座城市是有魔法少女的……前几次就遭遇了一两次,比较好说话的魔法少女……即使不出门丘比也偶尔会提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正是那些女孩的存在,维持着见泷原相对较低的魔女出现频率——对于普通人是福音,对于被脑海声音催促着需要“狩猎”的他,却成了难题。
他想找,却找不到。像一个被规定了狩猎任务,却被告知猎场已被更专业猎户清空的学徒。
难道……真的要去问它吗?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一直静静蹲坐在床头柜上的纯白生物。丘比不知何时已从肩膀转移到了那里,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尾巴尖轻轻摆动。
它一直在等。等他自己开口。
高坂贡坐起身,抓了抓头发。睡衣的领口有些松散,露出少年人开始有了清晰轮廓的锁骨。他脸上还残留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里沉淀的东西,早已远超这个年纪。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转向丘比,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喂。如果想找魔女,去哪里比较快?”
丘比的尾巴停止了摆动。它微微歪了下头,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仿佛亮了一瞬。
“终于愿意问我了吗?”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快,听不出情绪,“很有趣呢,高坂贡。你没有许愿,却在使用类似魔法的力量。你在狩猎魔女,却并非为了净化灵魂宝石。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高坂贡抿了抿唇。目的?他只想让那该死的声音安静一点。
“这不关你事。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当然可以。”丘比跳下床头柜,轻盈地落回他的膝盖上,仰头看他。
“不过,高坂贡,你真的不考虑更直接的方式吗?一个愿望,可以让你获得更系统、更强大的力量,甚至可能解决你你这魔法不稳定,不持久的缺陷也说不定哦。”
“不需要。”高坂贡生硬地拒绝。
“告诉我附近有魔女吗?”
丘比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他。
“好吧。”它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铺直叙的科普感。
“不过你真的要去?”丘比的红眼睛一瞬不瞬。
“可前往这些地方,意味着你可能与负责的魔法少女产生遭遇。她们的‘领土’观念,有时会很强烈。”
高坂贡默默记下那些地点。领土?遭遇?那都不是他现在首要考虑的问题。他只需要一个目标,一个能让脑海里声音暂时停歇的“任务”。
“知道了。”
他躺回床上,拉起被子,背对着丘比,做出结束谈话的姿态。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渐起的晚风吹动窗帘的细微声响。
丘比依旧蹲在原地,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它知道他在苦恼,在抗拒,却又不得不向它所代表的知识体系求助。这种矛盾,这种在泥沼中挣扎却不甘沉沦的姿态……
“真是令人着迷的观察样本。”
它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细微气声呢喃,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逐渐亮起的、遥远城市的灯火,也倒映着床上那具看似沉睡,实则神经紧绷的躯体。
夜还很长。
而狩猎,或许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