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滨之行,以一种谁也没预料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松田阿姨在医院观察了一晚后,确认除了受到惊吓和轻微脱水并无大碍。额头上那个诡异的印记,正如那位蓝发少女所言,如同褪色的污渍般消失了,连最精密的仪器也检测不出异常。医生将其归咎于突发性昏厥和精神压力。只有高坂贡知道,那并非全部真相。
旅行计划自然无法继续。松田阿姨家中母亲摔伤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需要她立刻回去长期照看。高坂贡的养父母在越洋电话里得知了整个经过,当然,省略了使魔、丘比和魔法少女的部分,他们既担心又庆幸。他们也没有责备任何人,反而立刻表示会承担松田阿姨母亲后续康复治疗的一部分费用,并支付她陪护期间的薪酬作为补偿和感谢。对他们而言,孩子的平安,和心理健康远比旅行重要,而能切实帮助到这位尽职又遭遇不幸的临时监护人,也是理所应当的。
离开神滨的前一天,高坂贡去了一家大型观光物产店。他站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想了想,买了三份完全一样的纪念品——是神滨当地特色的贝壳风铃,小巧玲珑,不同的贝壳串在一起,轻轻一碰会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像微缩的海浪。接着,他又从随身的小背包里,拿出之前在风见野买的三份一样的陶瓷铃铛挂件,圆滚滚的彩绘铃铛上画着风见野的市花。两份来自不同“远方”的礼物,此刻静静地躺在他的行李箱里。
他没有买更多,也不需要。他知道该送给谁。
最后一次见松田阿姨,是在机场。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但精神还好。她蹲下来,用力抱了抱高坂贡,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啊,贡君,阿姨这次……真的太抱歉了。没能好好陪你玩到最后,还让你遇到那种事……我……”
高坂贡摇了摇头,回抱了她一下,然后退开一步,抬起脸,用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看着她,清晰地说:“阿姨没有错。谢谢阿姨带我去看了风见野和神滨。阿姨的妈妈,要早点好起来。”
他的语气平稳,没有孩子气的哭闹或依恋,只有一种透彻的理解和祝愿。这反而让松田阿姨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混杂着愧疚、感激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知道,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而这次之后,恐怕很难再有机会像这样照顾他了。养父母汇来的那笔额外的“补偿”解决了很多现实困难,但此刻握着这孩子微凉的小手,她只觉得后悔,后悔没能给他一个完整快乐的旅程,后悔留下他独自面对后续的混乱。
“贡君,要好好的。”她最后只能这么说,揉了揉他的头发。
“嗯。阿姨也是。我会想阿姨的……”高坂贡点点头。
他并不怪她。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面对东西,而他的……他似乎隐隐感觉到,自己那模糊而沉重的需要背负的东西,或许才刚刚显露出一角。当然他真心希望那位未曾谋面的婆婆能早日康复。
回到见泷原,日子似乎又滑回了原来的轨道。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他把贝壳风铃和陶瓷铃铛分别装进两个朴素的小纸袋。一个纸袋里放一份风见野的,一份神滨的。然后,在幼儿园的自由活动时间,他找到了正在沙坑里试图堆砌一个巨大城堡的沙耶香,和安静坐在旁边秋千上画画的小圆。
“给。”他把两个纸袋递过去。
“哇!什么什么?”沙耶香眼睛一亮,拍掉手上的沙子,接过袋子就掏。当她看到那个彩绘铃铛和贝壳风铃时,蓝眼睛瞪得滚圆。
“嗯,不是你说让我带的吗?”
“是礼物?!给我的?还有小圆的?我就开开玩笑,你还真带了?”
小圆也停下画笔,粉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惊喜,小心翼翼地接过自己的那份。“谢、谢谢贡君!”
“风见野的铃铛,神滨的风铃。”高坂贡简单地介绍。
“哦哦!就是这个!我听妈妈说风见野的特产!”沙耶香把铃铛拿在手里晃啊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可爱声响,又拿起风铃对着阳光看,“这个也好看!算你够意思嘛,还记得带特产!”她用力拍了拍高坂贡的肩膀(这次拍得很顺手),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之前的别扭和在意似乎早已被收到礼物的快乐冲散。
“不过你怎么两个地方买的都一样啊?是不是偷懒了!”
“唔,你这家伙。”
小圆则是把两样礼物紧紧抱在怀里,粉嫩的脸颊泛起开心的红晕,声音软软甜甜:“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谢谢贡君。”
看着她们毫不掩饰的喜悦,高坂贡心里那层从神滨带回来的、冰冷的隔膜,似乎被这熟悉的暖意融化了一点点。这样就好。日常的、平凡的、收到旅行礼物会开心微笑的日常,才是她们应该拥有的。
然而,这份温馨的日常,很快就被一个不请自来的“存在”打破了。
就在他从幼儿园回家的路上,独自一人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时,一个熟悉的轻快声音几乎贴着他耳朵响起:
“呀,欢迎回来~旅行辛苦了哦。”
紧接着,肩膀一沉。
高坂贡脚步一顿,侧过头。
那个纯白的、红色眼睛的生物——丘比,正像一只真正的小猫一样,蜷缩在他的左肩上,尾巴还悠闲地绕过来,搭在他另一侧的肩膀上,形成一个松散的白圈。它的身体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但那存在感却无比鲜明。
高坂贡的身体僵了一瞬。在神滨,他还能用“那是陌生城市”来说服自己避开它。但现在,它居然跟回了见泷原,甚至如此自然地出现在他日常生活中,还趴在他肩上!
一股强烈的排斥和厌恶本能地涌起。他想立刻把它甩下去。
“别这么紧张嘛。”
丘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用脸颊蹭了蹭他的颈侧,动作亲昵,语气却依旧轻快平稳。
“我只是觉得,既然你似乎打定主意暂时不理我,那换个方式‘相处’也不错。这样比较节能哦。而且,你看,除了你,谁也看不见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确实,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任何人对他肩头多出一只“白色小动物”投来惊奇的一瞥。在旁人眼中,他大概只是一个有点发呆、独自走路的小孩。
高坂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愤怒吗?有一点。无奈吗?更多。他想起神滨结界中那种无力感,想起丘比永远不变的蛊惑语调,也想起蓝发少女看向丘比时那深刻的厌烦。
他知道,驱赶、怒骂,对这个没有人类情感、只是执着于“契约可能性”的生物来说,毫无意义。它就像一颗黏在鞋底的口香糖,越是用力去蹭,可能粘得越紧。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既没有试图把它甩下去,也没有回应它的话。只是重新迈开脚步,以一种近乎漠然的态度,继续往前走。肩膀承受着那份不该存在的重量,步伐却渐渐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随便它吧。
既然无法摆脱,既然它愿意像幽灵一样跟着,那就跟着吧。只要他不回应,不理会,不给予任何“愿望”的苗头,它终究只是一道无声的影子。他还有太多事情需要思考,神滨的经历,那两位少女,自己混乱的梦境与记忆……相比那些,肩膀上多一个安静的观察者,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地上延伸,只有一道。而他瘦小的肩膀上,却仿佛承担着无人能见的、来自两个世界的重量——一份是现实生活的平静回归,另一份则是悄然渗入日常、并在此安营扎寨的“异常”。
他面无表情地走着,走向那个养父母暂时空置、却依然被称为“家”的公寓,将丘比那无声的存在和路人投来的寻常目光,一并留在了身后渐浓的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