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无人的旧街角。
空气像粘稠的糖浆,微微扭曲。高坂贡停下脚步,他知道,“缝隙”到了。
丘比安静地蹲在他肩头,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脖颈。
“就在这里哦。能量反应很微弱,也许是刚成型不久的魔女,或者……一只即将从使魔变成魔女的使魔。不过,对你来说,这是个合适的对手。”
高坂贡没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一种空洞的、被驱策的麻木。脑海里的声音在接近这里时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单纯的单词,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催促韵律。
他伸出手,触摸前方那片不自然的空气。指尖传来轻微的阻力,随即像穿过一层冰冷的水膜,整个视野骤然扭曲、坍缩,又迅速重组。
魔女结界内部的光景扑面而来——某种压抑怪异的氛围包裹了他,但此刻他无暇细察。丘比轻盈地跃下,落在一块凸起的、意义不明的物体上,红色的眼睛在昏暗怪异的光线下,像两盏小小的监视灯。
“那么,开始吧。”它说,语气平淡无波。
几乎在它话音落下的同时,攻击来了。
破空声从左侧袭来!高坂贡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身体却先于意识猛地向右侧倒去!动作有些狼狈,连滚带爬,但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模糊的、带着恶意呼啸而过的影子。
他半跪在地上,心脏狂跳,不是因为惊险,而是因为困惑。
为什么?
他的大脑明明一片空白,不知道魔女的攻击模式,不知道结界的规则。可就在刚才,身体自己动了。
肌肉的记忆,神经的反应,快得不容思考。仿佛这具身体曾经千百次地做过类似的事情——闪躲、翻滚、在千钧一发之际寻找生路。
没时间细想。魔女的真身,或者说,一团难以名状的、散发着绝望气息的扭曲形体,已经从阴影中浮现。怪诞的形体蠕动着,发出无声的尖啸。
高坂贡咬牙,掌心向上。
白色缎带应召而出,比平日训练时更快、更急,仿佛也感应到了战斗的紧迫。它们在他手中汇聚、延展,最终形成一柄略显粗糙但足够尖锐的长枪。
握住枪杆的瞬间,一种微妙的“熟悉感”再次掠过心头,但随即被更强烈的“陌生感”淹没——他知道怎么握,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刺;知道该注入力量,却找不到最有效的发力方式。
战斗变成了一场笨拙而吃力的舞蹈。
他依靠着“本能”救了自己,却也让他体力消耗的巨大。
缎带在他手中变化:时而成盾,挡下腐蚀性的液滴;时而成鞭,试图缠绕束缚,却被轻易挣断;时而化作无数尖刺散射,却大多落空,只在魔女怪异的外壳上留下浅痕。他能感觉到力量在流逝,每一次变化、每一次攻击都消耗巨大,且效率低下。
魔女的攻势并不特别凌厉,但足够诡异、足够持久。高坂贡很快汗流浃背,呼吸粗重,身上的衣服被结界内莫名的气息和偶尔擦过的攻击弄得又脏又破。完全是在硬磨。用不纯熟的能力,对抗一个不熟悉的敌人。
“你的战斗方式……真有意思。”
丘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它始终待在相对安全的位置,平静地观察。
高坂贡没空理会它。一次失误,魔女一条触手般的肢体横扫而来,眼看无法完全避开。绝望中,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躲开!
意念集中的刹那,身体似乎轻了一瞬。
砰!
触手结结实实砸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将地面砸得凹陷、龟裂。而高坂贡本人,却出现在大约一米外的侧方,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他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是速度爆发的移动……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更像是空间“跳”了一下?非常短促,距离极近,而且消耗大得惊人,一阵剧烈的眩晕立刻袭来。
是错觉?还是……
魔女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高坂贡甩甩头,压下疑惑和不适,再次绷紧神经,投入那场漫长而痛苦的消耗战。
攻击,闪躲,偶尔用那还不明所以的“瞬移趋势”避开致命伤。缎带时而灵光一现地缠住了魔女的某个部分,带来片刻的机会,他便用粗糙的缎带武器拼命攻击那个点。
一小时。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当最后一点力量几乎榨干,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视野都因为过度疲惫而开始发黑时,他用尽最后的意念,将几乎涣散的缎带凝聚成一根极度压缩的尖锥,朝着魔女头上一处已经被反复攻击、变得脆弱的地方,狠狠“推”了过去。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孤注一掷的挤压。
“噗嗤——”
一声闷响。魔女那扭曲的形体骤然僵住,随即发出无声的、更为剧烈的颤抖。黑暗的气息开始溃散,怪异的形体像融化的蜡一样坍缩。
“结束了?”
结束了。
一颗漆黑、冰冷、散发着不祥光泽的悲叹之种,叮当一声落在地面。
高坂贡脱力地单膝跪倒,大口喘着气,汗水沿着下巴滴落。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但脑海里的声音,却在那悲叹之种出现的瞬间,奇异地平息了下去,甚至传达出一丝冰冷的“满足”。
丘比跳了过来,停在悲叹之种旁边,又抬头看他,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探究的好奇。
“令人惊讶的结果。以你表现出的粗糙技巧和能量运用效率,理论上很难独立讨伐即使是这种程度的魔女。是那种‘异常的反应速度’,和最后时刻……类似空间干涉的征兆,弥补了技术的不足吗?”
它歪了歪头。
“这些‘特质’,究竟从何而来呢?你身上无法观测大小的‘资质’,看来不仅仅意味着潜在力量的大小呢。”
高坂贡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刚才战斗中那些不合常理的闪避,那莫名的一下“位移”……还有此刻,身体深处泛起的、一种遥远而熟悉的空虚与钝痛。
没有记忆。
但身体,好像什么都记得。
他伸手,捡起那颗悲叹之种。冰冷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脑海里的声音无声地催促着。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最终,将它紧紧攥在手心。然后,支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向结界逐渐消退、露出外界正常夜色的边缘。
初阵,以惨胜告终。
